无间之焰
第三章暗流
一
屯门的事过去半个月后,父亲查出是谁报的警了。
那天晚上,父亲让我去地下室。
我不喜欢地下室。那里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和潮湿的霉味,闻多了会让人想吐。父亲从不让我下去,但这次他说:“来看看。”
地下室的灯很亮,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中间那把椅子上绑着一个人,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阿强。
他已经被打了很久,脸肿得看不出原样,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我,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们会报警——”
我没说话。
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阿贵站在他身后。林深站在门口,脸隐在阴影里。
“他欠了蔡老板的钱。”父亲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的白菜价格,“蔡老板说,只要他把码头的消息透出去,那笔账就一笔勾销。他不知道蔡老板会报警——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阿强哭起来,被堵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父亲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说怎么处理?”
我看着阿强那张不成人形的脸,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林深。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按规矩办。”我说。
父亲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过林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看我,他在看阿强。
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道上的人看叛徒的眼神。那是……
我说不上来。
但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游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泳池边的躺椅上坐着一个人,手指间有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林深。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坐。”我说。
他顿了顿,坐下来,但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坐到另一张躺椅上,看着水面。
“睡不着?”他问。
“嗯。”
沉默。
“阿强会死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水面,烟夹在指间,没抽。
“会。”我说。
他没说话。
“你觉得残忍?”
他摇摇头。
“道上就是这样。”我说,“规矩是规矩。他出卖我,差点让我死在警察手里。换成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笑了一声:“林深,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心里都有答案?”
他转过头看我。
月光下他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一个会杀人的人。
“那大小姐觉得,”他慢慢说,“我心里有什么答案?”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你觉得他不该死。”我说。
他没否认。
“为什么?因为他可怜?”
“因为……”他顿了顿,垂下眼,“他欠钱,还不起。这种事,道上每天都在发生。不是每个人都能选。”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的档案:孤儿,当过兵,跟过丧狗,手上有人命。
“你以前欠过钱?”我问。
他摇摇头。
“那你替人顶过罪?”
他沉默了一下:“算是。”
“丧狗?”
他没说话。
我懂了。
丧狗死的那天,林深“不在场”。是恰巧不在场,还是有人让他不在场?
“丧狗死之前,是不是让你走?”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是不是他让你走的?”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
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我的倒影。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大小姐,”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不安全。”
“你是在关心我?”
他没回答。
我靠回椅背,看着月亮。
“林深,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我活不了太久。”
他侧过头看我。
“我爸做的这行,仇家太多。说不定哪一天,一颗子弹,一包炸药,我就没了。”我笑了笑,“所以我不去想以后的事。今天活过去,就是赚到。”
他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我转头看他,“你眼睛里总有以后的事。你在想什么?”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垂下眼,说:“大小姐,我只是个马仔,能想什么以后。”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林深,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谎的人。”
三
同一时刻,凌晨三点,香港岛某处公寓楼里,一个男人被电话铃声吵醒。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深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男人清醒了:“没有,怎么了?”
“他今天……不太对劲。我看着监控,他看程蔓的眼神不对。”
沉默。
“你想多了吧。”
“希望是我想多了。”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但这个案子跟了三年,不能毁在这上面。你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好。”
电话挂断了。
男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四
第二天,林深请了半天假。
说是去办点私事,我没问。
他去了一趟深水埗。
在一栋老旧的唐楼里,他见到了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逼仄的客厅里等他。
“来了?”
“嗯。”
林深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老人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这个月的。”
老人沉默着,目光落在林深的右臂上:“你受伤了?”
“擦伤。”
“林深,”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要干多久?”
林深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警察。丧狗死之前就知道了。他没说,是因为他欠你的——你替他顶过罪,他欠你一条命。”老人抬起头,眼眶泛红,“可他最后还是死了。你现在又去程盛年那边,那是比丧狗狠一百倍的人。万一你出事——”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以为你在拍电影?你是卧底,不是007!你每天睡在狼窝里,稍微露一点马脚,你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林深垂下眼,没反驳。
老人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阿深,你听我一句劝,收手吧。你妈这边有我,你不用每个月送钱来。你换个身份,回内地,重新开始……”
“丧狗怎么死的?”
老人一愣。
林深抬起眼:“他死之前,让我走。他说有人要搞他,让我出去避避风头。我问他谁,他不说。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他只说,你活着,就是替我活着。”
老人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查了半年。”林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杀他的不是和连胜的人。是程盛年的人。”
“你……”
“丧狗手里有一批货,是替程盛年走的。那批货被警察端了,程盛年以为是丧狗出卖他。其实不是。出卖他的另有其人,但丧狗背了这个锅。”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人。
“我进警校,是因为穷,想有个稳定工作。当卧底,是因为上面说办完这个案子能升职。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做一份工作。”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老人。
“丧狗不是我杀的。但他是因为我死的。如果那天我没走,如果我留下来,也许他不会一个人扛。也许他能活下来。”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深走回茶几前,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推。
“我妈那边,拜托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叫住他:“阿深!”
林深停下。
老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小心点。”
林深没回头。
五
下午,林深回来了。
我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回来了?”我没抬头,“私事办完了?”
“办完了。”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你妈还活着?”
他一愣。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里:“你档案里写的是孤儿。”
沉默了几秒,他说:“是孤儿。我七岁的时候,我妈跟人跑了。十几年前,我又找到她了。”
“在哪儿?”
“深水埗。”
“为什么跟人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爸打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你恨她吗?”
他摇摇头:“那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很短,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明白有些人,是没办法选的。”
我愣住了。
等回过神,他已经垂下眼,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林深。
六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去书房。
“你跟那个阿深,走得有点近。”
我心里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父亲抽着雪茄,烟雾里他的脸看不真切,“小蛮,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你的人’。你不信人,不近人,这是好事。道上混的,信谁死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父亲把雪茄摁灭,“你知道他的底细?”
“查过。”
“查得到的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这个阿深,来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他顿了顿,“我让阿贵查了他三个月。孤儿是真的,当兵是真的,跟过丧狗是真的。但丧狗死的那天,他不在场——丧狗是替他死的。”
“替他死?”
“丧狗知道有人要杀他,提前把阿深支走了。一个老大,把自己的命换给一个马仔——你觉得,什么交情能做到这一步?”
我没说话。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
“小蛮,这个人,我不放心。”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您想怎么办?”
父亲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枪,放在桌上。
“找机会试试他。”
我看着那把枪,没动。
“怎么试?”
“你会知道的。”
从书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下有一个抽烟的身影,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
林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今天下午那个笑。
“明白有些人,是没办法选的。”
他是在说他妈,还是说他自己?
又或者,是在说我?
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七
三天后,机会来了。
父亲让我去一趟元朗,收一笔账。数目不大,三十万,收账的人是个开地下赌档的,姓马,一直很规矩。
但那天,马老板不规矩了。
我带了四个人,林深是其中一个。马老板把我们迎进他的办公室,泡了茶,聊了几句,然后——
门被推开了。
十几个人涌进来,手里都拿着砍刀。
马老板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程大小姐,回去告诉你爸,这条线,以后姓马了。”
我的人挡在我前面,但我心里清楚,四个人对十几个,没有胜算。
“马老板,”我开口,声音很稳,“你知道动我的下场吗?”
“下场?”他大笑,“大小姐,你以为我今天动你,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的心往下沉。
“有人要你死。”马老板收了笑,眼神阴狠,“你死了,程盛年就乱了。他一乱,这块肉就好分了。”
他挥了挥手。
那十几个人朝我们逼过来。
然后林深动了。
他把我往后一推,自己迎上去。他手里没有刀——进门的时候刀被收走了——但他手里有别的。
他从腰后摸出一根铁棍,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血,很多血。记得林深的背影一直挡在我前面。记得他挨了好几刀,却一步都没退。记得他的衣服被砍烂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但他还在打,还在挡,还在杀。
等阿贵带人赶到的时候,那十几个人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跑了。
林深站在一地血泊里,浑身是伤,却还站着。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倒了下去。
八
医院走廊里,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红灯。
阿贵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小姐,您回去休息吧,我守着。”
我摇摇头。
阿贵叹了口气,坐到我对面。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的事,您怎么看?”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马老板背后的人是谁?是谁要我的命?这条线走了几年,为什么忽然反水?
但我现在不想想这些。
我看着手术室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死?
阿贵见我发呆,又说了一句:“大小姐,您今天也看到了。那个阿深,他挡在您前面的时候,没有犹豫。”
我抬起头看他。
“他是替您挨的刀。”阿贵的目光很深,“大小姐,这个人,您还怀疑吗?”
我没说话。
红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病人失血过多,但抢救过来了。没有生命危险。”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贵扶住我。
“大小姐?”
“我没事。”
我推开他,走到手术室门口。
林深被推出来,躺在担架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身上缠满了绷带。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明白有些人,是没办法选的。”
他那天的话忽然响起来。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深,你选了我,还是选了他们?”
他没有回答。
他听不见。
我直起身,看着担架床被推远。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他能听见,会怎么回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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