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之焰

第1章

    第一章夜宴   一   我第一次见林深,是在父亲的生日宴上。   那天的浅水湾别墅灯火通明,出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物。他们笑着向我父亲敬酒,眼神里藏着敬畏与算计。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母亲走得早,父亲身边总得有个人替他招呼女宾。   林深站在角落。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在一群油头粉面的男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端着酒杯,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垂着眼,像是在数杯里的气泡。   “那是谁?”我问阿贵。   阿贵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新来的,阿深,贵哥的人介绍进来的,挺能打。”   能打。我嗤了一声。能打的人多了,能在这屋子里站住的没几个。   阿贵压低声音:“听说手上有人命,在深水埗混过几年,后来跟的人倒了,就来投贵哥。”   手上有人命。我再看那个角落,林深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眼,正好与我的视线撞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点头,只是那样看着我一秒,然后垂下眼,继续数他的气泡。   那一秒里,我觉得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手上有人命的人。   二   酒过三巡,开始有人闹酒。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非要敬我,他是潮州帮的蛇头,姓蔡,父亲最近在跟他谈一条水路。我推说身体不适,他却不依不饶,一只手已经搭上我的手腕。   “程小姐,这就不给面子了吧?令尊的生日,你一杯不喝?”   他的手指粗粝,带着汗腻的触感。我想抽手,他攥得更紧。   “蔡老板,”父亲的声音从主桌传来,不紧不慢,“小女不胜酒力,我替她敬你。”   蔡老板笑着回头:“程爷,这你就不懂了,我跟令嫒投缘,喝杯酒怎么了——”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人捏住了。   林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见他怎么用力,蔡老板的脸色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蔡老板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说了,不喝。”林深的声音很淡,像是陈述天气。   全场静了一瞬。   蔡老板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他妈——”   “阿贵。”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全场静了一静,“带蔡老板去醒醒酒,换条干净裤子。”   阿贵笑着上前,半扶半架地把人拖走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我再看林深时,他已经退回角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刚才用了太大劲,肌肉还没缓过来的抖。   他用了多大的劲,才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捏到变形?   三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站在露台上吹风。   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   “风大。”他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把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走了。   外套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不是古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我裹着他的外套,忽然想起阿贵说的:手上有人命。   一个有命案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四   同一时刻,林深走进地下车库,坐进一辆不起眼的丰田车里。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部手机,开机,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怎么样?”   “进去了。今天程家老头的生日宴,我露了脸。”   “程盛年对你什么态度?”   林深沉默了一下:“他女儿……注意到我了。”   对面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深掐灭烟,“今天有个姓蔡的闹事,我出了手。程盛年没说话,但他那个管家阿贵看了我好几眼。”   “阿贵是个老狐狸,你小心。”   “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深,你听着,这个案子跟了三年了,你是我们唯一能送进去的人。程盛年的账本,他那条水路的线路,还有他跟缅甸那边的交易记录——这些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明白吗?”   林深没说话。   “林深?”   “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座位底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程盛年的女儿。   她穿一条墨绿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她父亲叫她“小蛮”,她应的时候眉眼会软一下,但转过来看别人,又冷得像腊月的海水。   她不知道她父亲是谁。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在意。   林深见过很多黑道人物——真正的黑道,不是电影里那种,而是那种坐在茶楼里谈笑间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但程蔓没有。   她冷,但不是那种冷。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在判断你,又像是在等你说话。她不是没有温度,是把温度藏起来了。   林深睁开眼睛,发动汽车。   他想起她站在露台上的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他想,这样的人,不该活在这滩烂泥里。   然后又想: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我是来送他们父女进监狱的。   五   三天后,我让人查了林深的底。   查出来的东西跟阿贵说的差不多:孤儿,当过兵,退伍后在深水埗混过,跟过一个叫“丧狗”的小头目。丧狗两年前被人砍死在街头,林深失踪了半年,再出现时,来投奔贵哥。   “丧狗怎么死的?”我问。   办事的人低着头:“帮派火并,被和连胜的人砍的。”   “林深当时在哪儿?”   “不知道。有人说他跑得快,有人说他当时不在场。”   我点点头,让他走了。   不在场。   一个跟了三年的老大被砍死,他不在场。   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提前知道。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赌场门口,林深正在跟几个马仔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听别人说的时候,会抬起眼看人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那种看人的方式,不像是在道上混的。   倒像是在观察。   六   那天晚上,我从赌场后门出来,被三个醉汉堵住了。   他们叫我“大小姐”,嘴里不干不净的。我没带人,手包里只有一支口红。   “大小姐,这么晚了去哪儿啊?我送你啊?”   “滚。”   “哟,脾气还挺大——啊!”   第一个人飞出去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人刚转过身,就被一脚踹在膝盖弯里,惨叫着跪了下去。第三个人酒醒了一半,转身想跑,被拎着后领拽回来,脸朝下砸在地上。   林深站在那三个人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血,在裤子侧面蹭了蹭。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是一直跟着我,还是碰巧?”   他脚步顿了一下。   “碰巧。”   我笑了:“林深,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一下?”   他回过头,路灯下他的脸明明暗暗的,看不出情绪。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但你刚才打人的时候,”我慢慢说,“下手的角度很刁钻。膝盖后面那一脚,不是道上的人会踢的地方——那是军队里的格斗术。”   他的眼神变了。   只变了那么一瞬,然后他垂下眼,说:“当过兵。”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我查过你。”   他没说话。   “但你当过什么兵,查不到。”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落叶。   林深抬起眼看我,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我看透。   “大小姐想问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我问了,你会说真话吗?”   他没回答。   我笑了,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外套我明天还你。”   “……不用。”   “那就不还了。”   他的外套现在挂在我卧室的衣架上。我每天看着它,就会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我身后,说“风大”。   一个手上有人命的男人,给我披外套。   这事说出去,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