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16日,周一清晨。
深圳商业银行华强北支行的对公柜台前,李娜握着那张崭新的支票存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八十万——这个数字在1995年的深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在福田买两套一百平米的房子,意味着可以开一家像模像样的工厂,意味着可以不再为每一分钱发愁。
“林老板,钱到账了。”她走出银行大门,对着公用电话亭里的林海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电话那头,林海沉默了两秒:“好。按计划执行。”
计划是昨晚熬夜制定的。资金一到账,兵分三路:阿伟带着十五万现金去广州,找ESS的华南总代理谈直供;王建军带着十万去东莞,重新开模具并寻找代工厂;李娜留深圳,负责日常运营和应付供应商。
而林海自己,要见秦永明介绍的那个“大客户”。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华盛大厦七楼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林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华强北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资金到账应该带来安心,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太顺利了,秦永明的投资,条件的改善,资金的快速到位,都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林总,久等了。”秦永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锐利,审视,像鹰一样扫过办公室简陋的布置,最后落在林海身上。
“这位是香港辉煌电子的总经理,梁天豪先生。”秦永明介绍,“梁总对你们的‘海清一号’很感兴趣。”
“梁总您好,我是林海。”林海上前握手。梁天豪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用了三分力,是典型的商人做派。
“林总年轻有为。”梁天豪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我听秦经理说了你们的情况。两个月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梁总过奖。请坐。”
办公室里只有三把椅子,林海和两位客人坐下,阿伟搬了张折叠凳坐在旁边记录。李娜端来茶水——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一次性纸杯。
梁天豪端起纸杯,看了眼浮在水面的茶叶梗,没有喝,放下:“林总,我开门见山。辉煌电子主要做东南亚市场,年销售额大概三千万港币。我们最近在找VCD解码器的供应商,秦经理推荐了你们。”
三千万港币。在1995年,这是绝对的巨头。
“梁总需要什么样的产品?”林海问。
“量大,价低,质量稳定。”梁天豪说话简洁,“月需求量五千台起,能做吗?”
五千台。这个数字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青岛华威的五百台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五千台简直是天文数字。
“技术上可以做。”林海强迫自己冷静,“但我们需要时间扩建产能。另外……价格方面,要看具体的技术要求和付款条件。”
“技术要求和你们现在的‘海清一号’类似,但功耗要再降10%,工作温度范围要扩大到零下十度到五十度。”梁天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技术规格书,“价格嘛……如果你们能做到,我可以给到每台一百三十元。”
一百三十元。比青岛华威的单价低二十元,但五千台的量,月销售额就是六十五万。如果真能拿下,公司立刻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但林海没有被数字冲昏头脑:“梁总,这个价格……以现在的芯片成本和人工成本,我们的利润空间很小。”
“量大可以摊薄成本。”梁天豪微笑,“而且,如果合作顺利,我可以预付30%订金,帮助你们扩大生产。”
预付30%——又是这句话。林海想起了青岛的赵总监,想起了那笔救急的订金。但梁天豪的量是赵总监的十倍,如果真能预付30%,就是近二十万的现金流。
“我们需要时间评估。”林海说,“梁总可以留下技术规格书,我们研究后给您答复。”
“三天。”梁天豪站起身,“我三天后回香港。希望在那之前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两人,办公室里久久沉默。阳光移动,百叶窗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偏移。
“林老板,”阿伟先开口,“五千台……我们做梦都没想过。”
“是陷阱也说不定。”李娜更谨慎,“他为什么找我们?深圳做解码器的公司不止我们一家,比我们规模大的多的是。”
林海翻开梁天豪留下的技术规格书。很专业,要求明确,看起来是正经生意。但秦永明介绍的这个时机太巧了——资金刚到位,大客户就上门,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电话响了。是朱婷从青岛打来的。
“林海,资金到了吗?”
“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朱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太好。赵总监今天正式提出,要我们把固件源代码交出来,说是为了‘深度定制’。我拒绝了,他很不高兴。”
“源代码不能给。”林海立刻说,“那是我们的核心技术。”
“我知道,但他坚持。而且……我怀疑有人在背后鼓动他。”朱婷压低声音,“昨天我看到一个陌生人进出他办公室,背影很像陈啸东手下的赵成。”
陈啸东的手伸到青岛了。这个认知让林海心里一紧。如果连青岛的订单都出问题,那公司真的就四面楚歌了。
“朱婷,你听我说。”林海快速思考,“源代码绝对不能给。但你可以给编译后的固件文件,可以配合他们做定制修改,核心算法必须在我们手里。”
“我明白。但赵总监那边……”
“拖。”林海说,“就说需要时间整理代码,需要总部批准。拖到第一批货交付。”
“好。”朱婷顿了顿,“深圳那边呢?资金到了,该启动生产了吧?”
林海把梁天豪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海,”朱婷终于开口,“我觉得……要小心。五千台的订单,对我们来说太大了。吃下去可能消化不良,甚至……”
“甚至可能是毒药。”林海接上她的话,“我知道。但我需要这笔订单,需要它来证明公司的能力,需要它来吸引更多客户。”
“可是风险……”
“创业本来就是冒险。”林海轻声说,“朱婷,你在青岛要坚持住。深圳这边,我会谨慎处理。”
挂了电话,林海看着桌上的技术规格书。五千台,一百三十元单价,预付30%订金……这些数字像诱饵,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但他没有被迷惑。重生一次,他太清楚商场上的陷阱往往包裹着蜜糖。梁天豪的出现太巧,要求太急,条件太好——好得不真实。
“阿伟,”他做出决定,“你今天按计划去广州。但不要只找ESS的代理,也打听打听辉煌电子,打听打听梁天豪这个人。”
“好!”
“李娜,你联系一下我们在BJ的记者朋友,还有陈教授,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过辉煌电子。”
“明白。”
兵分两路。一方面准备接订单,一方面调查背景。这是林海能想到最稳妥的做法。
下午两点,阿伟出发去广州。王建军已经在东莞,打电话回来说找到一家愿意接单的模具厂,但要求预付50%,五天内交货。
“价格呢?”林海问。
“比市场价高20%,但保证质量。”王建军说,“海哥,我觉得可以。时间不等人。”
“预付多少?”
“两万。”
林海看了眼账户余额——八十万到账后,支付了各种欠款和预付款,还剩六十二万。两万不算多,但模具是生产的基础。
“付。让他签合同,写明违约责任。”
“好!”
挂了电话,林海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任务分工。最醒目的是那个倒计时:距离青岛订单交付还有十七天。
十七天,要完成五百台的生产、测试、包装、发货。而现在,他们连稳定的芯片供应都还没解决。
下午四点,李娜带来了调查结果。
“我问了BJ的刘记者,他说辉煌电子在香港确实有一定规模,但主要是做贸易,自己没什么生产能力。而且……他听说辉煌电子最近在转型,想从贸易转向制造。”
贸易公司想转型制造,找代工厂是合理的。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找上海清科技这样的小公司。
“陈教授那边呢?”
“陈教授说他听说过梁天豪,但不熟。他建议我们谨慎,说香港那边有些贸易公司很会玩‘空手套白狼’。”
空手套白狼。这个词让林海警觉起来。所谓空手套白狼,就是用大订单做诱饵,骗取供应商的信任和资金,最后以各种理由拒收货物,或者拖欠货款。
“还有,”李娜压低声音,“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辉煌电子的资信情况。他们在香港的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港币,而且……最近半年有几起诉讼,都是和供应商的货款纠纷。”
红灯亮了。注册资本小,有诉讼纠纷,转型制造……所有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危险的画面。
但那个五千台的订单,那30%的预付款,像伊甸园的苹果一样诱人。
晚上七点,阿伟从广州打来电话,声音兴奋:“林老板,我找到ESS的代理了!他们愿意给我们供货,价格比深圳便宜15%!而且……可以给一个月账期!”
好消息。终于有一个好消息。
“量呢?能供多少?”
“每月两千片没问题!如果量大,还可以谈!”
每月两千片,意味着月产能可以达到两千台。这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签合同。但要加一条——如果质量出现问题,他们要承担全部损失。”
“明白!”
芯片问题解决了。模具也在进行中。资金到位了。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海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们走。从BJ展会拿到订单,到秦永明的投资,到梁天豪的大单,到芯片渠道的打通……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
晚上九点,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充满活力。但他看着那些灯光,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接受秦永明的投资是对的吗?接触梁天豪是明智的吗?把朱婷一个人留在青岛是负责的吗?
电话响了。是朱婷。
“林海,还没休息?”
“快了。你那边呢?”
“我刚从工厂回来。”朱婷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赵总监今天又找我谈话了,语气很硬。他说如果我们不交源代码,第二批订单就没了。”
“第二批订单?”
“嗯,他本来答应如果第一批五百台顺利,再下一千台。但现在……”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朱婷,”林海轻声说,“如果太为难,你就先回来。青岛的订单……我们可以放弃。”
“不行。”朱婷立刻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大订单,不能放弃。而且……我相信你能解决深圳的问题。青岛这边,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找了周老板。”朱婷说,“就是华威电子的老板。我跟他详细讲了我们的技术优势,讲了源代码的重要性。他答应帮我做赵总监的工作。”
“周老板为什么帮你?”
“因为……”朱婷顿了顿,“我跟他说了实话。说了我们公司的情况,说了陈啸东的打压,说了我们的坚持。他年轻时也创过业,理解我们的难处。”
林海握着话筒,感觉喉咙发紧。朱婷在青岛,面对压力,没有退缩,反而在想办法破局。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朱婷,谢谢你。”
“又说谢谢。”朱婷轻声笑了,“林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创业就像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但只要有光,哪怕很微弱,就能走下去。”
“光?”
“嗯。”朱婷说,“对技术的执着是光,团队的信任是光,还有……你眼睛里那种不肯认输的神情,也是光。”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林海心里很重。他想起前世,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他,只有冰冷的办公室和更冰冷的算计。
“朱婷,”他说,“等这一切过去,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朱婷的声音温柔起来,“所以,我们要一起把眼前的事做好。青岛,深圳,都要守住。”
“好。”
挂了电话,林海站在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地上的星星。这座城市里,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奋斗,在挣扎,在黑暗中寻找光。
而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光。
不仅是事业的光,更是……那个在青岛深夜给他打电话,说“你眼睛里那种不肯认输的神情也是光”的女孩。
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下楼时,林海做出了决定。
梁天豪的订单,要接,但要加保险。源代码,不能给,但可以给其他技术补偿。生产,要加快,但要保证质量。
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但退的这一步,不能退到底线以下。
这就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坚持。
走到街上,夜风吹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海腥味和工业气息。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晚上十点整。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新的挑战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都有人在远方与他并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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