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12日,清晨六点。
青岛流亭机场被薄雾笼罩,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穿透候机大厅敞开的门。朱婷提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身上还穿着深圳的单薄外套,被北方沿海城市十月的晨风一吹,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
“请问是深圳来的朱工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举着写有“朱婷”字样的纸牌。
“我是。”朱婷走上前。
“赵总监让我来接您。”男人接过行李箱,“我是技术部的小李。车在外面,赵总监在工厂等您。”
去往工厂的路上,小李很健谈:“朱工,你们那个‘海清一号’我们测了,效果真不错。特别是纠错能力,比我们现在用的台湾货强多了。不过……”
他顿了顿:“赵总监对那台简化版有点意见。”
“我知道。”朱婷点头,“那是特殊情况下的应急产品,不能代表我们的正常水平。”
“赵总监也是这么说的。”小李笑道,“所以他还是决定跟你们合作。不过要求严,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车子驶入青岛城阳工业区。这里与深圳的工业区相似又不同——同样是成片的厂房,但建筑风格更规整,路更宽,绿化更好。华威电子的工厂在一排红砖建筑中很显眼,三层楼,厂区干净整洁。
“到了。”小李停下车。
赵总监已经在办公楼前等着了。他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朱婷下车,他上前握手:“朱工,一路辛苦。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过了。”
“那直接去车间吧。”赵总监转身带路,“我们的工人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来指导。”
车间比朱婷想象的大。两条组装流水线,二十多个工人在忙碌。生产线一侧堆着各种品牌的VCD解码板——有台湾的,有韩国的,现在加上了“海清一号”。
“我们的订单是出口俄罗斯的。”赵总监边走边说,“客户要求高,要耐低温,要宽电压,要俄文菜单。你们的技术文档我看了,宽电压设计有,俄文菜单需要改固件,这些都没问题。关键是……”
他在一台测试机前停下:“关键是稳定性。俄罗斯那边物流要一个月,海上颠簸,气候寒冷。如果产品到了那边出问题,退货都麻烦。”
朱婷明白他的顾虑:“我们可以做针对性改进。比如在关键焊点加胶固定,对低温元件做特别筛选,还可以做振动测试和低温老化测试。”
“这些都要时间。”赵总监看着她,“而我的交货期是十一月十五日,只有三十四天了。”
三十四天,要完成五百台的生产、改进、测试、包装、发货。时间紧得让人窒息。
“我们可以做到。”朱婷语气坚定,“但需要您的配合。”
“怎么配合?”
“第一,我需要一个独立的测试区,专门做改进验证;第二,我需要权限调动产线工人做特别培训;第三……”朱婷停顿了一下,“我需要您预付30%的订金,用于采购我们这边的生产物料。”
赵总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朱工,你比林老板还直接。”
“因为时间不等人。”
“好。”赵总监点头,“测试区我给你安排,工人培训你说了算。但订金……最多20%,而且要等第一批一百台合格后才付。”
“可以。”
谈判干脆利落。朱婷心里松了口气——至少,生产可以启动了。
上午九点,她开始工作。先检查华威电子的生产线,找出可能影响“海清一号”组装的环节;然后测试现有的样品,记录需要改进的地方;接着设计培训方案,准备给工人讲解组装要点。
十一点,她借用办公室电话给深圳打长途。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是李娜。
“朱工?你到了?”
“到了,已经跟赵总监谈好了。”朱婷快速说道,“深圳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太好。林海和阿伟去华强北买芯片,发现CL480全面断货,ES3204也涨价了,而且……很多供应商一听是‘海清科技’,直接说没货。”
“陈啸东动手了。”
“嗯。”李娜声音压抑,“还有,那个秦经理上午来电话了,说投资条件不变,五十万30%,今天必须答复。”
“林海呢?”
“他和阿伟还在外面跑,说要找到芯片渠道。王建军去模具厂了,那边说有人出双倍价格买我们的模具……”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陈啸东在全方位封锁——供应链、资金链、甚至生产工具。
“朱工,”李娜小声问,“你说……我们要接受投资吗?”
这个问题朱婷无法回答。她站在陌生的工厂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技术问题她可以解决,生产难题她可以攻克,但商业斗争、资本博弈……这些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等林海回来再说。”她只能说,“我先忙了,这边有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朱婷在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实验室里那个自信从容的技术员,此刻感到了真实世界的重量。
“朱工,吃饭了。”小李探头进来,“食堂在一楼。”
午饭时,朱婷见到了华威电子的老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姓周。周老板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关键:“你们的解码算法,核心优化思路是什么?”“低温环境下,芯片功耗怎么控制?”“批量生产的话,质量控制点有哪些?”
朱婷一一回答。说到技术,她恢复了自信,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周老板边听边点头,最后说:“小赵跟我说了你们公司的情况。年轻人创业不容易,特别是做技术。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放下筷子:“这样吧,20%的订金我今天就让财务打过去。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相信能把技术讲得这么清楚的人,做产品也不会差。”
峰回路转。
“谢谢周老板。”朱婷由衷地说。
“别谢我。”周老板摆摆手,“好好把产品做好,就是最好的感谢。”
下午,订金到账的消息传到深圳时,林海正在华强北一家很小的柜台前。
“老板,ES3204真的没货?”他第三次确认。
柜台老板是个潮汕人,摇头:“不是没货,是不敢卖给你。东哥打过招呼了,谁卖芯片给海清科技,以后就别想在华强北混。”
“陈啸东手这么长?”
“他在这行十几年了,关系网深着呢。”老板压低声音,“林老板,我劝你一句,要么服软,要么……找别的路子。”
别的路子。林海走出华强北时,脑海里反复想着这句话。芯片是VCD解码器的核心,没有芯片,一切都是空谈。深圳的渠道被锁死了,那深圳之外呢?
他想起发叔。香港的货源也被陈啸东控制了吗?
找了个公用电话,他拨通发叔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发叔的声音很疲惫:“林老板,我正要找你。”
“发叔,芯片的事……”
“我知道。”发叔叹气,“陈啸东派人来香港了,跟几个大代理都打了招呼。我现在也拿不到CL480,ES3204倒是有,但价格翻了一倍,而且……要现金。”
“翻倍?多少?”
“一百港币一片。”发叔报出数字,“而且最少五百片起订。”
一百港币,折合人民币一百一十元。而他们卖给华威电子的单价才一百五十元,芯片成本就占了73%,这还不算外壳、人工、运输。
“这是要把我们逼到绝路。”林海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
“林老板,实在不行……先缓缓?”发叔劝道,“等这阵风头过去。”
“缓不了。”林海说,“我们有订单,二十天要交货。”
挂了电话,他站在华强北喧嚣的街道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阳光刺眼,人流如织,这个世界如此热闹,却好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林老板!”阿伟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我……我找到一家!龙华有家小贸易公司,说手上有两百片ES3204,价格……八十块一片。”
“质量呢?”
“不知道,说要看了才知道。”
“去看看。”
两人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来到龙华一家偏僻的工业村。所谓的“贸易公司”其实就是一个仓库,里面堆着各种电子垃圾。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眼神飘忽。
“芯片呢?”林海问。
老板从角落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散装的ES3204芯片,用静电袋随便包着。林海拿起一片,对着光看——引脚有氧化痕迹,表面字迹模糊,显然是翻新货,甚至可能是从废板上拆下来的。
“这货不能用。”他放下芯片。
“便宜啊。”老板吐着烟圈,“八十块,正品要一百二呢。”
“便宜没用,我们要做产品,不是做一次性买卖。”
“那你们去别处找吧。”老板无所谓地挥手,“现在全深圳,除了我这,你们买不到一片ES3204。”
走出仓库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工业村的铁皮房染成血色,远处的垃圾山上有拾荒者在翻找。阿伟垂着头:“林老板,我们……我们是不是完了?”
“还没完。”林海看着天边的晚霞,“深圳没有,我们就去外地找。广东没有,就去全国找。”
“可是时间……”
“时间紧,就更不能放弃。”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李娜和王建军都在,桌上摆着盒饭,但没人动。看到林海进来,李娜递过一张纸:“下午秦经理又打电话了,说如果我们今天不签,明天条件会更苛刻。”
纸上写着投资条款的要点:五十万,30%股份,三年内上市或并购退出,年复合增长率不低于50%。还有一条新加的——投资人有权派驻财务总监。
“这是要全面控制。”王建军闷声说。
“但至少有钱。”阿伟小声说。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热烈,但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电话响了。李娜接起,听了几句,捂住话筒:“是朱工,从青岛打来的。”
林海接过电话:“朱婷。”
“林海,订金收到了吗?”朱婷的声音透过长途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
“收到了,刚刚到账。”林海看了眼李娜,李娜点头确认。
“那就好。”朱婷顿了顿,“深圳那边……怎么样?”
林海不想让她担心,但知道瞒不住:“芯片渠道被卡死了,正在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这边进展顺利。周老板人很好,工人培训下午已经开始了。赵总监虽然要求严,但讲道理。如果……如果深圳实在不行,可以考虑把部分生产转到青岛来。华威这边有完整的生产线,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他们负责生产。”
这个建议让林海眼睛一亮。对啊,为什么一定要在深圳生产?如果芯片和核心部件能在其他地方解决,组装完全可以外包。
“这个思路好。”他快速思考,“但芯片还是问题。”
“BJ。”朱婷忽然说,“我在整理资料时想起来,ESS公司在BJ有办事处。如果我们直接联系原厂,也许能拿到代理资格,至少能保证货源。”
“可是我们没有量……”
“用订单说话。”朱婷思路清晰,“华威电子五百台只是开始,如果我们能拿下青岛周边其他厂家,就有谈判筹码。而且……我记得你在BJ展会时,不是有几个意向客户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海脑海里迅速形成新的计划:避开陈啸东控制的深圳渠道,从上游原厂和下游代工厂同时突破。
“朱婷,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别谢我。”朱婷轻声说,“林海,无论多难,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在青岛这边会尽量争取更多支持,你那边……如果需要我去BJ联系ESS,我随时可以。”
“不用,你先处理好青岛的事。”林海说,“BJ那边,我来联系。”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他。林海走到白板前,擦掉原来的计划,写下新的:
“战略调整:避开深圳封锁。
芯片:联系ESSBJ办事处,争取代理或直供。
生产:与华威电子深度合作,探索代工模式。
市场:以青岛订单为样本,拓展北方市场。
资金:暂不接受投资,用订单和订金周转。”
“那秦经理那边……”李娜问。
“拒绝。”林海决断,“告诉他,我们需要的是战略合作伙伴,不是控制者。如果他愿意以合理估值投资,并且尊重我们的经营自主权,可以再谈。否则,免谈。”
“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林海诚实地说,“但这是我们的底线。如果为了钱放弃控制权,那创业还有什么意义?”
王建军第一个支持:“海哥说得对!咱们自己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别人做主?”
阿伟也点头:“虽然钱紧,但……我支持林老板。”
李娜看着大家,笑了:“好,那就这么干。我明天去银行,看能不能用青岛的订单合同申请贷款。”
计划定下,每个人都重新燃起了希望。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
晚上九点,林海再次拨通朱婷的电话——这次是打到她宾馆房间。
“还没休息?”他问。
“在整理培训资料。”朱婷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呢?”
“刚开完会。”林海顿了顿,“朱婷,今天谢谢你。不只是因为建议,还因为……在最难的时候,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海,”朱婷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在北京机场说的话吗?我说,等我从青岛回来,有话想跟你说。”
“记得。”
“现在我想提前说。”朱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告诉你,无论公司遇到什么困难,无论前路多难走,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而是以……朱婷的身份。”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林海握着话筒,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朱婷,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朱婷打断他,“等这一切都过去,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们再好好谈。现在,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好。”林海只能说出这个字。
“那……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林海站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窗外的深圳夜色深沉,但心里有一盏灯亮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前路依然艰难,斗争依然残酷。
但有了那个人,有了那份心意,有了这群伙伴。
他就不再害怕。
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圳特有的味道。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晚上十点整。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新的战略,新的希望,新的……理由去战斗。
林海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七楼那个窗口还亮着灯,是李娜在加班整理资料。
这座城市里,无数盏灯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奋斗的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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