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8日,清晨五点半。
深圳宝安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班机的旅客在打盹。林海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渐亮的天色。深秋的黎明来得晚,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他的脚边放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一个装着宣传资料和技术文档,另一个装着“残骸”样品和测试设备。箱子上贴着“海清科技”的标签,字迹是李娜昨晚熬夜手写的,工整娟秀。
“紧张吗?”朱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她也几乎没睡,在实验室剪辑视频到凌晨两点。
“有点。”林海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阿伟坐在另一边,抱着背包打瞌睡。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几天累坏了,既要准备技术资料,又要应对陈啸东层出不穷的小动作——昨天下午,他们唯一的生产工人被挖走了,阿伟不得不自己顶上,通宵组装了最后几台备用样机。
“旅客朋友们,飞往BJ的CZ315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响起。林海站起身,提起箱子:“走吧。”
通过安检,走上廊桥,进入机舱。1995年的飞机还是老式的波音737,座椅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们的座位在经济舱中间,林海靠窗,朱婷在中间,阿伟靠过道。
飞机滑行,加速,抬头。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林海看向舷窗外——深圳在晨曦中渐渐变小,高楼变成积木,街道变成线条,整个城市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深圳。前世他去过无数次BJ,但这一次,心情完全不同。那时候他是成功的企业家,坐着头等舱,带着团队,去谈千万级别的合作。而现在,他是挣扎求存的创业者,带着简陋的资料和微薄的资金,去争取一个未知的机会。
“想什么呢?”朱婷轻声问。
“在想BJ。”林海转过头,“你说,BJ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也没去过。”朱婷微笑,“只听我爸说过,秋天很美,满城都是金黄的银杏。”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骤然明亮。云海在下方铺展,像无垠的雪原。阿伟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座椅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林海看着朱婷眼下的青色,“特别是你,又要整理资料,又要安抚团队。”
“这是我的选择。”朱婷看着窗外的云海,“而且……你知道吗?这几天虽然累,但我觉得很充实。在研究所的时候,每天做实验、写报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少的是这种……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
“嗯。”朱婷点头,“有目标,有困难,有伙伴,有不确定的未来。这一切加起来,让人感觉到真实地活着。”
林海心里一动。前世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公司刚起步时,和几个兄弟挤在出租屋里熬夜,吃泡面,争论技术方案。那时候虽然穷,但快乐是真实的。后来公司做大了,钱多了,反而失去了那种感觉。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有些东西,比成功更重要。”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朱婷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林海看着她,突然想起前世那个远走他乡的朱婷——如果那时他有勇气表白,如果那时他没有被自卑困住,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林海,”朱婷忽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朱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意思是,在技术上,深圳有比我厉害的人;在合作上,你可以找更大的研究所。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林海想过很多次。他可以有无数种回答:因为你的技术好,因为你认真负责,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此刻,在万米高空,在晨曦的光里,他说了真话。
“因为是你。”林海看着她的眼睛,“只有你。”
这话很模糊,但朱婷听懂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转开视线,但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我也是。”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但林海听到了。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挣脱束缚。前世今生,二十八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阿伟迷迷糊糊地醒来:“到了?”
“还早,再睡会儿。”林海说。
阿伟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哇,云海真好看。我从来没坐过飞机。”
“以后经常坐。”林海承诺,“等公司做大了,我们每个人都坐头等舱。”
“那我得先学会不晕机。”阿伟憨笑,又睡过去了。
朱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对了,这是昨晚所长让我带给你的。”
林海接过,里面是几封信——都是所长写给BJ同行和老友的介绍信。每封信都手写,措辞恳切,详细介绍了海清科技的技术实力和合作价值。
“所长说,他在BJ有几个学生,现在在相关部门工作。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他们。”朱婷说,“信上有联系方式。”
“所长费心了。”林海小心地收起信件。这些关系在关键时刻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华北平原的轮廓——大片的农田,纵横的道路,还有逐渐密集的建筑。
“BJ快到了。”朱婷轻声说。
林海看向窗外。是的,BJ快到了。这座城市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机遇?挑战?还是又一次挫折?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会和身边的人一起面对。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是上午九点半。北方的秋天确实不同——天空更高,更蓝,阳光更通透。走出舱门的瞬间,干燥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草木气息。
“比深圳凉快。”阿伟缩了缩脖子。
“北方的十月就这样。”林海提起箱子,“走吧,先去酒店安顿,然后去展馆布展。”
展销会设在刚落成的BJ国际展览中心,在朝阳区。他们坐机场大巴到市区,再转出租车。一路上,林海看着窗外的BJ——宽阔的长安街,庄严的天安门,古朴的四合院,还有正在建设的高楼大厦。1995年的BJ,正处于改革开放后的快速发展期,古老与现代在这里碰撞、交融。
酒店是李娜提前订的,在展览中心附近,一家老式的国营宾馆。房间不大,但干净。三人安顿好后,立即赶往展馆。
展览中心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十几栋展馆组成庞大的建筑群,到处是彩旗和横幅。全国各地来的参展商正在忙碌布展,搬运货物的推车来来往往,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
“好大啊……”阿伟仰头看着主展馆,“比深圳的展馆大多了。”
“全国性的展会,规模当然不一样。”朱婷也感叹,“我们能在这里有个展位,已经很不容易了。”
按照邀请函上的信息,他们的展位在8号馆C区,位置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但当他们找到时,却愣住了。
展位上已经有人了——一家河北的电子厂,正在布置“DVD播放机”的展板。
“请问,这里是C-218展位吗?”林海上前询问。
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是啊,怎么了?”
“我们是深圳海清科技,这个展位是我们的。”
“什么你们的?”男人皱眉,“我们一周前就订了这个展位,钱都交了。”
林海心里一沉。他拿出邀请函和展位确认书:“您看,这是主办方给我们的确认函,展位号就是C-218。”
男人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也收到了确认函啊!”
两人同时意识到问题所在——展位重复分配了。
“我去找组委会!”林海转身就走。
组委会办公室在1号馆二楼。房间里挤满了人,有咨询的,有投诉的,有办理手续的。林海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
“同志,我们的展位被重复分配了。”他把两份确认函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看确认函,在电脑上查询,然后脸色尴尬:“对不起,系统出错了。C-218确实分配了两家。”
“那怎么办?”朱婷问。
“现在所有展位都满了……”女孩为难地说,“这样吧,我们在走廊给你们加个临时展位,费用减半,行吗?”
走廊临时展位?这意味着没有正规展台,只能摆张桌子,而且位置在过道,人来人往,根本不是正经参展的地方。
“这不符合规定吧?”林海压抑着怒气,“我们是正式邀请的参展商,怎么能安排在走廊?”
“可是现在真的没位置了……”女孩苦笑,“要不你们等明天,看看有没有人退展?”
明天?明天就开展前最后一天了,怎么可能有人退展?
阿伟急了:“那我们不是白来了吗?”
正僵持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怎么回事?”
“王主任!”女孩像看到救星,“这两家公司的展位重复了,现在没位置了……”
王主任看了看确认函,又看了看林海:“深圳海清科技?你们是做VCD解码器的?”
“是。”林海点头。
“我听说过你们。”王主任若有所思,“昨天深圳那边有人打电话来,说你们公司可能来不了,建议把展位让给别人。但我记得没同意啊……”
深圳那边有人打电话?林海立刻明白了——又是陈啸东。他不仅扣了样品,还在组委会这边做手脚。
“王主任,我们是诚心来参展的。”林海冷静地说,“我们的产品有技术优势,而且和深圳电子所有合作。如果因为展位问题不能展示,对展会也是个损失。”
王主任打量着他:“年轻人,你说你们有技术优势,凭什么?”
朱婷上前一步,从包里拿出技术文档和测试报告:“这是我们的技术资料和第三方测试报告。我们的解码器在画质和纠错能力上,比市面产品有明显优势。”
王主任翻看着资料,眼神渐渐认真起来。他是技术出身,看得出这些资料的分量。
“这样吧,”他沉吟片刻,“主展馆确实没位置了,但5号馆有个小展位,原来预订的公司昨天退展了。位置偏一点,面积也小,你们要不要?”
峰回路转。
“要!”林海立刻说。
“那跟我来办手续。”
新展位在5号馆的角落,只有六平米,而且位置确实偏——在洗手间和消防通道之间。但至少是正规展位,有展台,有电源,有基本的设施。
“谢谢王主任。”林海真诚地说。
“别谢我。”王主任摆手,“我是看你们确实有技术。展会需要这样的企业,而不是那些只会吹牛皮的。好好准备,明天开幕。”
办完手续,已经下午三点了。三人回到新展位,开始布置。
地方小,只能精打细算。林海把展台分成三个区域:左边是技术展示区,放上“残骸”样品和技术文档;中间是视频展示区,摆上借来的电视机和录像机;右边是洽谈区,放两张折叠椅。
阿伟负责接线调试,朱婷负责整理资料,林海负责整体布置。小小的展位里,三个人忙碌而有序。
下午五点,基本布置完成。虽然简陋,但整洁专业。技术文档摆放整齐,视频画面清晰,那些烧毁的芯片和有问题的电路板被精心陈列,配上文字说明,反而成了独特的展示——它们证明了团队攻克的技术难关。
“还不错。”朱婷退后几步,打量着展位,“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了。”
“关键看明天。”林海看着展位上“海清科技”的招牌,“能不能吸引人,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北方的夜晚来得早,街上华灯初上。三人在宾馆附近的小饭馆吃了晚饭——炸酱面,京酱肉丝,简单的北方菜。
“明天就要开始了。”阿伟有些紧张,“林老板,你说会有人来看吗?”
“会有的。”林海给他打气,“只要我们的东西好,总会有人识货。”
饭后,朱婷提议出去走走。阿伟累了,先回酒店休息。林海和朱婷沿着宾馆外的街道散步。
十月的BJ夜晚已经有些凉意。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变黄,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车篮里装着白菜和大葱——北方冬天储菜的季节到了。
“和深圳真不一样。”朱婷轻声说,“深圳总是热的,忙的,急的。BJ……好像慢一些。”
“北方有北方的节奏。”林海说,“但都在变化。你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几栋正在建设的高楼,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BJ也在快速发展。”朱婷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这个国家,到处都在变。”
两人走到一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月光很好,洒在草坪上,像一层薄霜。
“林海,”朱婷忽然说,“如果……如果这次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创业,后悔拉我入伙,后悔来BJ。”
林海沉默片刻:“不会。就算失败了,我也学到了很多,认识了你,认识了大家。这些经历,比成功本身更有价值。”
“我也是。”朱婷微笑,“就算明天一个客户都没有,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远处传来钟声——是BJ站的钟楼,晚上九点整。
“回去吧。”林海站起身,“明天要早起。”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刻意握住。就那么自然地挨着,在北方秋夜的微凉中,传递着温暖。
到酒店门口时,朱婷停下脚步:“林海,明天加油。”
“你也是。”林海看着她,“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嗯。”
朱婷转身上楼。林海站在大堂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前世他追逐成功,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今生他从头开始,却拥有了最珍贵的陪伴。
回到房间,阿伟已经睡了。林海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窗外的BJ夜景宁静而深邃,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沉睡,也在孕育新的生机。
明天,展会开幕。
明天,战斗开始。
但他不再恐惧,不再焦虑。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伙伴,有团队,有朱婷。
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这个伟大时代里奋斗的普通人。
闭上眼,林海在心里默念:这一世,我一定要赢。
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些信任和陪伴。
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人。
为了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奋力前行的人。
为了那个在万米高空说“我也是”的女孩。
窗外,BJ的秋夜深了。
而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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