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子时。
长春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镜璃坐在菱花镜前,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在那张脸上寻找另一个女人的痕迹——眉梢的弧度,眼角的细纹,唇边微不可察的倔强。
徐晚镜。
她的生母。
一个活在传说里、死在阴谋中的女人。
镜璃伸出手,指尖虚抚镜面,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琉璃,触碰到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坐在这里对镜梳妆的女子。
“你当年……害怕吗?”她轻声问。
镜中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眼中是破碎后又强行拼凑的清醒。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娘娘,”是值夜的秋月,“苏夫人……醒了,说想见您。”
镜璃的手指微微一颤。
母亲。
不,是养母。
那个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了二十年、如今却要面对残酷真相的女人。
“请母亲去暖阁稍候,本宫这就来。”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但镜中的人依然憔悴得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
暖阁里,苏夫人独自坐着,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捻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是深重的红血丝。
“璃儿。”她唤道,声音沙哑。
镜璃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母亲。”
苏夫人伸手扶她,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镜璃没有起,反而握住母亲的手,将额头贴在她手背上。
“母亲,女儿……对不起您。”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苏夫人抚着她的头发,眼泪滴落在她发间,“该说对不起的……是娘。娘瞒了你二十年。”
镜璃抬起头:“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苏夫人点头,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当年顾院判将你抱来,说你父母双亡,是远房亲戚。娘信了,也真心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可你三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太医都说恐怕不行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娘守了你三天三夜,最后去求顾院判。他这才说了实话,说你是……你是宫里贵人的孩子,身份特殊,绝不能让人知道。他说,若你熬不过这场病,也是命;若熬过了,就要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
镜璃的心揪紧了。
“那父亲……”
“你父亲不知道。”苏夫人摇头,“娘没告诉他。他性子直,若知道了,怕他在朝中露出破绽。这些年,他看着你长大,是真心把你当心肝宝贝。璃儿,你莫怨他……”
“女儿不怨。”镜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女儿感激父亲母亲养育之恩,从无半点怨恨。”
苏夫人将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知道,这些年你在宫中不易。每次你递信出来报平安,娘都要对着灯看半天,怕你是报喜不报忧。”苏夫人声音颤抖,“如今知道你中了毒,娘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女儿现在好了,毒解了。”镜璃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那是家的味道,“母亲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苏夫人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你实话告诉娘,陛下……对你可好?”
镜璃沉默一瞬,点头:“陛下待女儿很好。”
这话有一半是真。
皇帝确实救了她,也确实在履行对先帝的承诺。
但另一半……是利用,是算计,是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她不能说。
“那就好。”苏夫人松了口气,“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这宫里……太险了。”
太险了。
镜璃想起顾清辞,想起夏蝉,想起春杏。
想起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母亲,”她轻声问,“若女儿……想离开皇宫,您和父亲,还愿意认我吗?”
苏夫人怔住了。
许久,她用力点头:“认!当然认!你就是娘的女儿,永远都是!别说离开皇宫,就是天涯海角,娘也跟你去!”
镜璃的眼泪汹涌而出。
血缘是假的。
但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二十年的疼爱呵护,二十年的牵挂担忧……是真的。
比血缘更真。
“女儿只是说说。”她擦去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女儿现在是璃妃,怎能轻易离开?况且……宫中还有事未了。”
还有仇未报。
还有真相未查清。
还有很多人……欠着债。
苏夫人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决断。她能做的,只有支持。
“璃儿,”她握住女儿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爹娘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你。”
“女儿答应。”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的话。苏夫人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兄长镜轩儿时如何护着她,讲父亲如何在朝中为她打点……点点滴滴,都是镜璃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那些时光,是苏家给她的。
不是徐晚镜,不是先帝,不是赵王。
是苏家。
天快亮时,苏夫人倦了,镜璃送她回偏殿休息。看着她睡下,为她掖好被角,镜璃在床边坐了许久。
直到晨光透进窗棂,她才起身离开。
走出偏殿时,她看见兄长苏镜轩站在廊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兄长。”
苏镜轩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都知道了?”
镜璃点头。
“恨我们吗?”苏镜轩问得很直接。
“不恨。”镜璃摇头,“只有感激。”
苏镜轩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我妹妹。这点,永远不会变。”
镜璃的鼻子又酸了。
“兄长的手……”
“没事,一点小伤。”苏镜轩挽起袖子给她看,手腕上包扎得整齐,“王太医说再换两次药就好了。倒是你,毒虽解了,但身子亏得厉害,要好生调养。”
“女儿家的事,兄长就别操心了。”镜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倒是你,陛下让你在京中待到女儿痊愈,你的公务……”
“已派人去交接了。”苏镜轩道,“知府之位暂由同知代理。陛下说,等开春后再做安排。”
开春后。
那时,朝局该有大变动了。
沈家彻底倒台,沈从武或降或死,西羌之患要解决,还有……七星教要剿。
而她,身世秘密就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埋在所有人脚下。
“兄长,”镜璃压低声音,“你在外为官,可曾听说过七星教?”
苏镜轩的脸色严肃起来:“听过。三年前,我任知县时,曾办过一桩案子——一个富商全家七口,一夜之间暴毙,死状诡异,面带微笑。仵作验尸,说像是中了某种致幻的毒。后来查到,那富商死前曾接触过一个西域来的香商,那香商卖的,就是‘七星教’的香。”
“后来呢?”
“香商跑了,案子成了悬案。”苏镜轩皱眉,“但我暗中查访,发现那香商与当地几个官员有往来,其中一个……是沈家的远亲。”
沈家。
又是沈家。
“七星教与沈家勾结,看来不是一日两日了。”镜璃沉思,“兄长可知,他们在各地还有什么据点?”
苏镜轩摇头:“他们行事隐秘,若非那桩案子,我甚至不知世间有此教派。不过……你若想查,我可托旧日同僚暗中打听。”
“有劳兄长。”镜璃顿了顿,“但务必小心,七星教手段狠辣,莫要打草惊蛇。”
“放心。”苏镜轩看着她,“倒是你,在宫中更要小心。春杏虽死,但难保没有第二个‘月使’。”
镜璃点头。
她想起春杏的木牌,想起密道里那个疤面人。
七星教在宫中的网,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娘娘,”秋月匆匆走来,“李公公传话,陛下请您去养心殿。”
镜璃与兄长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要来。
---
养心殿里,除了皇帝,还有一个人。
赵王萧景。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是深重的青黑,眼中布满了血丝。
显然,他也一夜未眠。
“臣妾参见陛下。”镜璃行礼,又转向赵王,“见过赵王殿下。”
赵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平身。”萧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赵王有话对你说。”
镜璃起身,垂首等着。
赵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昨夜……陛下告诉了本王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世。”
镜璃的心提了起来。
“本王……”赵王的声音在颤抖,“本王不知道。这二十年来,从不知道……”
他不知道镜妃怀的是他的孩子。
不知道先帝将孩子送出了宫。
不知道那个孩子,就是眼前这个与他有着相似眉眼、相似倔强的女子。
“殿下不必自责。”镜璃的声音很平静,“此事本就是个错误。一个……不该开始的错误。”
“不,是本王害了她。”赵王闭上眼睛,“若非当年……若非本王年少轻狂,与她私下往来,先帝也不会疑心,她也不会……”
也不会被软禁,被下毒,最后孤独地死在长春宫。
“殿下,”镜璃打断他,“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母亲已逝,多说无益。”
赵王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痛。
“你……恨本王吗?”
镜璃摇头:“不恨。母亲选择与您往来,是她的选择。您选择回应她的情意,是您的选择。先帝选择猜忌与惩罚,是他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说得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
因为她知道,在宫廷里,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镜妃为感情付出了生命。
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本王……”赵王向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她,却又停住,“本王可以……为你做什么?”
“殿下什么也不必做。”镜璃抬眼,直视他,“只需记住,我是苏镜璃,是陛下的璃妃。这个身份,对所有人都好。”
包括赵王自己。
若被人知道璃妃可能是他的私生女,他在朝中将无立足之地。
赵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苦涩地笑了笑:“你比你母亲……更清醒。”
“因为我看过她没看透的东西。”镜璃缓缓道,“镜花水月,皆是虚妄。感情是虚妄,承诺是虚妄,连血缘……也可以是虚妄。”
唯有活下去,是真实的。
“本王明白了。”赵王后退一步,恢复了一个亲王应有的仪态,“今日之后,本王会闭门思过,非诏不出。璃妃娘娘……保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有遗憾,有歉意,还有一丝释然。
然后他转身,向皇帝行礼:“臣告退。”
萧昱颔首。
赵王走了,养心殿里又只剩下皇帝与镜璃。
“你处理得很好。”萧昱看着她,“冷静,克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谢陛下夸奖。”镜璃垂首,“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
“讲。”
“陛下为何要将真相告诉赵王?”镜璃抬眼,“让他永远不知道,不是更安全吗?”
萧昱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因为七星教已经知道了。”他将密报递给镜璃,“今早刚送来的。他们在河西的据点被剿,但逃了一个长老。临死前,那长老说……‘镜妃之女尚在人间,七星当兴’。”
镜璃接过密报,手在微微颤抖。
七星教果然知道了。
而且,他们在传这个秘密。
“赵王若不知情,一旦消息传开,他毫无准备,反而更危险。”萧昱的声音冷了下来,“如今他知道了,就会有所防范。而且……他手中还有些力量,或许能帮上忙。”
帮忙剿灭七星教?
还是……在必要时,保护她?
镜璃不敢深想。
“陛下打算怎么做?”
“等。”萧昱道,“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等沈从武提条件。等……该浮出水面的,都浮出来。”
又是等。
镜璃握紧手指。
“那秦月歌呢?就这么等下去?”
“林崇山已派精锐潜入河西,暗中寻找。”萧昱看着她,“但需要时间。况且……秦月歌现在未必想被救。”
镜璃一怔:“为何?”
“因为她恨。”萧昱缓缓道,“恨沈家,恨皇后,恨这宫廷。若她被沈从武带走,或许……她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复仇。”
用她手中的密信,用她知道的秘密,用她疯癫却偶尔清醒的证词……
去毁掉沈家,毁掉所有害过她的人。
哪怕同归于尽。
镜璃忽然明白了。
秦月歌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她是一把刀,一把淬了二十年仇恨的刀。
如今,这把刀被握在了沈从武手中。
但握刀的人,未必能控制刀的方向。
“臣妾明白了。”她将密报放回御案,“那臣妾……该做什么?”
“你?”萧昱看着她,“养好身体。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什么事?”
萧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
“查你想查的真相。报你想报的仇。做你……真正想成为的人。”
镜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在给她自由。
或者说,在考验她。
看她有了真相,有了力量,有了短暂清醒后,会选择什么样的路。
“臣妾……谢陛下。”她躬身行礼。
“去吧。”萧昱挥手,“三日后是元宵,宫中虽不设宴,但各宫妃嫔会去慈宁宫为太后上香。你……也该露面了。”
慈宁宫。
太后灵前。
镜璃想起那夜密道里的血腥,想起春杏死不瞑目的眼睛。
“臣妾遵旨。”
她退出养心殿,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
雪后的宫道很干净,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镜璃抬手遮了遮眼。
忽然,她看见远处宫墙角,有个宫女匆匆走过。
那宫女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很熟悉。
像春杏。
但春杏已经死了。
镜璃的心猛地一紧。
她快步追过去,可转过宫墙,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雪地上几行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散。
是幻觉吗?
还是……真的有人?
镜璃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宫道,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七星教的网,果然还没清干净。
而她在明,他们在暗。
这场游戏,还远未结束。
她握紧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那就不结束。
她继续走下去,看谁先露出破绽。
看谁……先付出代价。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