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

第33章 香痕

    腊月二十七,午时初刻。   内务府管香料的太监姓孙,四十来岁,生得精瘦。被带到长春宫时,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奴才孙福,给璃妃娘娘请安。”   镜璃坐在上首,手边摊着那本账册。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孙福。殿里炭火哔剥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孙福的额头渗出冷汗。   “孙福,”镜璃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本宫查账册,见长春宫每月都领三钱七星草花粉。领用人是徐嬷嬷。这事,你可有印象?”   孙福伏得更低:“回娘娘,有……有印象。徐嬷嬷每月初五来领,从无间断,直到……直到她病逝。”   “这七星草花粉,是做什么用的?”   “回娘娘,七星草花粉可入药,有镇痛安神之效。但……”孙福顿了顿,“但因它性烈,用量须极谨慎,太医署有严令,后宫妃嫔领用,必须有太医院方子。”   镜璃挑眉:“那徐嬷嬷每次来领,可带了方子?”   “带了。”孙福忙道,“每次都是顾太医——不,是顾太医的祖父,顾院判开的方子。方子上写明‘七星草花粉三钱,配沉水香、檀香,制安神香’。”   顾院判?   顾清辞的祖父,二十年前任太医院院判,三年前病逝。   镜璃的心沉了沉。   “那些方子,可还留着?”   “留着,留着!”孙福连连点头,“内务府规矩,所有领用香药的单据,都要留存五年。奴才这就去取?”   镜璃颔首:“去取。本宫在这儿等着。”   孙福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匆匆退下。   镜璃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徐嬷嬷每月领香,用的是顾院判的方子。而顾院判,正是二十年前负责太子病案的太医之一。   太巧了。   “娘娘,”身旁的宫女低声问,“可要传顾太医来问话?”   “不急。”镜璃摇头,“等方子取来再说。”   她有种预感,这件事,顾清辞未必知情。若贸然传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约莫两刻钟后,孙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娘娘,这是长春宫近五年来所有领香的单据。”他将木匣奉上,“徐嬷嬷领用的那些,都在最上面。”   镜璃打开木匣。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泛黄的纸笺。她取出最上面几张,逐张查看。   果然,每月初五,徐嬷嬷持顾院判亲笔方子,领七星草花粉三钱。方子上的字迹工整清隽,与顾清辞的字有七分相似。   但看到最后一张时,镜璃的手顿住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方子。日期是九月初五,徐嬷嬷领香的日子。   可方子上的签名,不是顾院判。   是另一个名字:周柏年。   镜璃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缩。   周柏年,那个因勾结惠妃、私取禁药而被下狱的太医。他竟也曾为长春宫开过七星草花粉的方子?   而且时间是九月初五——那时徐嬷嬷已经“病逝”近一个月了。   “孙福,”镜璃抬起那张方子,“九月初五这张,真是徐嬷嬷来领的?”   孙福凑近看了看,肯定地点头:“是徐嬷嬷。奴才记得清楚,那日她还说,天凉了,香要多用些。”   镜璃的指尖冰凉。   徐嬷嬷九月初五还活着。可她“病逝”的消息,八月中秋后不久就传开了。   要么徐嬷嬷是假死,要么……有人冒充徐嬷嬷去领香。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长春宫的七星草花粉,直到三个月前还在使用。   而使用者,不是已经“病逝”的徐嬷嬷,也不是她苏镜璃。   是这长春宫里,还有别人。   或者说……这长春宫本身,就藏着秘密。   “你退下吧。”镜璃收起方子,“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提起。”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孙福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镜璃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沓方子。   从五年前开始,每月三钱,从未间断。   五年,六十个月,共一百八十钱七星草花粉。   这么多香粉,用在哪里?   制成了多少“安神香”?   又是谁,在这长春宫里,点了整整五年的香?   镜璃起身,走到殿中那架紫檀木香几前。香几上摆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盖雕着仙山云雾,是前朝古物。   她打开炉盖。炉内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颜色灰白,显然是许久未用了。   但当她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灰,凑近鼻尖时,却闻到一丝极淡、极甜腻的余味。   七星草花的味道。   镜璃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香炉,近期点过香。而且点的,就是掺了七星草花粉的香。   是谁?   她猛地转身,唤来宫女:“这香炉,平日是谁在打理?”   宫女茫然:“回娘娘,是……是负责殿内洒扫的春杏。但娘娘入住后,说不用熏香,这香炉就一直没动过。”   “春杏现在何处?”   “在……在后院浆洗衣物。”   “带她来。”   春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生得怯生生的,被带来时,脸都白了。   “奴、奴婢给娘娘请安……”   “这香炉,”镜璃指着博山炉,“你最近可曾点过香?”   春杏连连摇头:“没有!娘娘吩咐过不用香,奴婢不敢擅动!”   “那这香炉里的香灰,为何是新的?”   春杏一愣,凑近看了看,也露出困惑之色:“奇怪……奴婢上次清理香炉,是娘娘搬进来前一天,那时明明把灰都倒干净了……”   镜璃盯着她:“你确定?”   “确定!”春杏用力点头,“奴婢记得清楚,那天还擦了炉身,擦得锃亮。”   镜璃沉默。   如果春杏没说谎,那这香,就是在她入住长春宫后点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潜入殿中,点了掺有七星草花粉的香。   目的是什么?   让她产生幻觉?窥探她的梦境?还是……别的什么?   “你退下吧。”镜璃挥手,“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春杏如释重负,慌忙退下。   镜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需要顾清辞。   但现在不能传唤他。孙福刚走,若立刻传太医,太引人注目。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脚步声。   “娘娘,”宫女禀报,“顾太医求见。”   镜璃一怔:“让他进来。”   顾清辞快步走进,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太医院医案·丙戌年”。   “娘娘,”他压低声音,“臣查到了一些东西。”   镜璃示意宫女都退下,殿门关上。   “说。”   顾清辞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   “丙戌年三月,长春宫徐氏——也就是先帝的镜妃,病逝。医案记载,死因是‘心悸骤停’。但……”他顿了顿,“但臣在另一本私录的脉案里,找到了不同的说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破损的手札。   “这是臣祖父的私录。上面写,镜妃死前三个月,开始出现幻觉。她总说看见镜子里有人影,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太医们诊不出病因,只当是癔症。”   镜璃接过手札,翻看。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记录。   “二月十五,镜妃言‘镜中女子对我笑’。”   “二月廿八,镜妃夜惊,说‘有人在我床边点香’。”   “三月初七,镜妃薨。薨前最后一句话是:‘那香……是镜花水月……’”   镜璃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镜花水月。   又是这四个字。   “臣还查到,”顾清辞继续道,“镜妃薨后,长春宫所有熏香都被收缴销毁。但有一批香,在销毁前……不见了。”   “不见了?”   “是。太医院记录,应销毁的‘安神香’共三十盒,实际只销毁了二十九盒。少了一盒。”顾清辞看着镜璃,“而那一盒香的配方里,就有七星草花粉。”   镜璃闭上眼。   脉络渐渐清晰了。   二十年前,镜妃因长期吸入掺有七星草花粉的“镜花水月”香,产生幻觉,最终心悸而死。凶手可能是先帝,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   香被销毁,但少了一盒。   那一盒香,去了哪里?   如今,长春宫里又出现了同样的香。   有人在故技重施。   “顾太医,”镜璃睁开眼,“你祖父的私录里,可提到是谁为镜妃配的香?”   顾清辞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   “周柏年。”   镜璃的心一沉。   周柏年。又是他。   二十年前为镜妃配香,三个月前为“徐嬷嬷”开方,后来勾结惠妃,如今在狱中。   这个人,像一根线,串联起了二十年间的诸多秘密。   “周柏年现在何处?”   “刑部大牢,单独关押。”顾清辞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镜璃握紧手指。   她需要见周柏年。需要问清楚,那香是怎么回事,镜妃是怎么死的,如今又是谁在长春宫点香。   但皇帝下了禁令。   除非……   她看向书案上的玄铁令牌。   除非,她持令牌,强行提审。   可这样一来,就等于告诉皇帝,她在查先帝妃嫔的死因。皇帝会怎么想?   “娘娘,”顾清辞轻声道,“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查医案时发现,镜妃的病症,与秦月歌姑娘的症状……有七分相似。”   镜璃猛地抬眼。   秦月歌。那个因目睹太子被害而心智崩毁的女子。她也是长期幻觉,也是神智恍惚。   “你的意思是……”   “七星草花粉致幻,但不同的人,产生的幻觉不同。”顾清辞缓缓道,“镜妃看见的是镜中幻影,秦姑娘看见的是太子被害的重复场景。但根源,可能都是同一种香。”   同一种香。   二十年前用在镜妃身上,让她看见“镜花水月”。   二十年后用在秦月歌身上,让她永远困在太子死亡的瞬间。   那现在,用在长春宫的香,又想让她看见什么?   镜璃走到菱花镜前。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忽然想起入住长春宫第一夜,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镜前,镜中的自己却对她笑,说:“你来了。”   当时只当是梦境。   现在想来……   “顾太医,”她转身,“七星草花粉的致幻效果,可否通过某种方式……只对特定的人起效?”   顾清辞思索片刻:“理论上可以。若将花粉与某个人的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一同炼制,制成的香,就可能只对那个人起效。”   镜璃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的贴身之物。   这长春宫里,有什么是她的贴身之物?   梳妆台上的发簪?床榻上的枕巾?还是……   她忽然想起,搬进长春宫那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新制的寝衣。其中一件肚兜,绣着她的名字“璃”。   她穿了一次,后来觉得绣工粗糙,便收在箱底,再未穿过。   “随我来。”   镜璃快步走向寝殿,打开衣柜最底层的箱笼。那件肚兜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她取出肚兜,递给顾清辞。   顾清辞接过,凑近鼻尖细闻。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有七星草花粉的味道。”他沉声道,“很淡,但确实有。”   镜璃的手在颤抖。   有人动了她的贴身衣物。有人用她的衣物,炼制了专门针对她的香。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夜夜安眠的寝殿里,有人点了那香,想让她产生幻觉。   想让她成为第二个镜妃。   或者……第二个秦月歌。   “娘娘,”顾清辞的声音带着担忧,“您最近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镜璃沉默。   她想起了那夜在菱花镜前,看见自己影子扭曲的瞬间。   想起了偶尔午夜惊醒,觉得床边有人。   想起了那些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   原来,都不是错觉。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冷静,“至少现在还没事。”   但能撑多久?   那香已经点了多久?她吸入了多少?幻觉何时会彻底爆发?   “顾太医,”她抬眼,“可有解药?”   顾清辞摇头:“七星草花粉的致幻之毒,无药可解。只能远离香源,靠自身慢慢代谢。但若吸入过多……”他没有说下去。   镜璃明白了。   她已经吸入了。吸入多久,吸入多少,都不知道。   也许下一刻,她就会像镜妃一样,看见镜中幻影。   或者像秦月歌一样,永远困在某个恐怖的场景里。   “这件事,”她深吸一口气,“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   “娘娘?!”   “陛下若知道,可能会将我软禁,甚至……”镜璃顿了顿,“我不能失去自由。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查清真相。需要找到点香的人。需要知道,是谁想让她疯。   在那之前,她必须保持清醒。   “顾太医,你能否配一些提神醒脑、压制幻觉的药?”   “可以。”顾清辞点头,“但只能压制,不能根治。而且用药久了,对身体有害。”   “顾不了那么多了。”镜璃转身,看向窗外,“去配药吧。要快。”   顾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殿里又只剩下镜璃一人。   她走到菱花镜前,与镜中的自己对望。   “你是谁?”她轻声问。   镜中的女子没有回答。   但镜璃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   是幻觉吗?   还是……真的在笑?   她伸手,触摸镜面。   冰冷的,坚硬的。   真实的。   可真实之下,又藏着多少虚幻?   镜花水月。   一切皆虚。   但虚的,往往比实的更致命。   殿外传来钟声。   午时三刻。   赵王,该进宫了。   镜璃收回手,整理衣冠。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得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