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

第22章淬火

  景和元年腊月十六午时   御花园的绿梅开在西北角的暖阁旁,十几株梅树枝干虬曲,花朵淡绿如翠玉,在一片素白积雪中显得格外清雅。各宫妃嫔三三两两聚在梅树下,宫装缤纷,笑语盈盈,乍一看像是寻常仕女游园。   镜璃到得晚,特意避开了最热闹的时候。她远远看见皇后沈清如被众人簇拥着站在一株最大的绿梅下,一身明黄凤纹披风,雍容华贵。惠妃沈清音站在她身侧半步,披着雪狐斗篷,温婉浅笑,正低声说着什么。   林月华独自站在外围,一身藕荷色宫装,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银鼠皮袄,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望着梅花出神。见镜璃来,她微微颔首,没有过来。   “璃嫔来了。”惠妃眼尖,笑着招手,“快过来,这株绿梅开得最好,皇后娘娘正说这花品稀罕呢。”   镜璃上前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惠妃娘娘。”   “免礼。”皇后看着她,目光在她素净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倒素净,这身打扮,倒衬得梅花更艳了。”   话里听不出褒贬,但镜璃知道,这是在说她不够隆重,失了嫔位的体面。   “臣妾愚钝,想着赏梅贵在清雅,不敢穿红着绿,扰了花景。”镜璃垂眼回答。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而与惠妃继续聊起梅花。镜璃退到一旁,站在林月华身边。   “你也太素了。”林月华低声说,“皇后最重规矩,你这样,她会觉得你不懂礼数。”   “我知道。”镜璃轻声回应,“但太张扬,惠妃会起疑。”   两人说话时,其他妃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掩不住的嫉妒——入宫三个月便晋为嫔,这样的恩宠,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听说璃嫔妹妹搬去了毓秀宫?”一个穿桃红宫装的美人走过来,是赵贵人,入宫两年,一直不得宠,最是喜欢打听是非,“那可是好地方,离养心殿近,皇上若想召见,也方便。”   话里带刺。   镜璃微笑:“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典。”   “何止恩典,简直是厚爱。”赵贵人掩嘴轻笑,“说起来,妹妹入宫时间短,可能不知道,毓秀宫东配殿……之前住的是陈嫔,后来不知怎的,搬去冷宫了。妹妹住进去,可要小心些,别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妃嫔都安静下来,看向镜璃的眼神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镜璃神色不变:“谢赵姐姐提醒。不过臣妾相信,皇后娘娘安排的地方,定然是好的。若真有什么,也是臣妾福薄,怨不得旁人。”   四两拨千斤,既避开了话锋,又把责任推回给皇后——皇后安排的地方,谁敢说不干净?   赵贵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转身走了。   林月华看着她的背影,冷笑:“跳梁小丑。”   “不必理会。”镜璃说,“我今日来,是有话要问你。”   她借着赏梅的由头,与林月华走到一株偏僻的梅树下。周围无人,只有寒风穿过梅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秦月歌必须转移。”镜璃压低声音,“惠妃已经注意到冷宫了。”   林月华脸色一沉:“她发现了?”   “不一定,但她在试探。”镜璃说,“昨日她特意提到你常去冷宫,警告我让你避嫌。”   “那怎么办?”林月华握紧暖手炉,“现在转移,风险太大。秦月歌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镜璃看着远处皇后和惠妃的身影,“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月华抬眼。   “你明日去冷宫,大张旗鼓地去,带上药材、衣物,让人看见你是去照看‘乳母’。”镜璃快速说,“然后,夜里让顾清辞从另一条路把人接走。新藏身地……我让陈二找个地方。”   “陈二?那个工匠?”林月华皱眉,“可信吗?”   “不知道,但可以用。”镜璃说,“他是惠妃派来监视我的,但也向我示警。这种人,最是聪明——知道两头下注。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他就能为我们所用。”   “什么好处?”   “他父亲在京郊有个瓦匠铺,生意不好。”镜璃昨晚已通过内务府的档案查过陈二背景,“我可以用内务府的令牌,让他父亲接下宫里明年修缮的活。这笔钱,够他家吃三年。”   林月华沉吟片刻,点头:“好,听你的。不过镜璃,你要小心,惠妃不是善茬。她能派陈二监视你,也能收买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镜璃看向远处的惠妃——她正替皇后折下一枝绿梅,动作温柔体贴,像个最孝顺的晚辈,“所以我也在找她的人。”   申时静思斋   从御花园回来,镜璃便觉头疼加剧。不是装的,是真的疼——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   云岫忙扶她躺下,要去请太医,被镜璃拦住。   “去请周柏年。”她说。   云岫一愣:“周副院判?可是……”   “去。”镜璃闭着眼,“就说我头疼得厉害,要太医院最好的太医。”   云岫不敢再多问,匆匆去了。   镜璃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她需要见周柏年,需要试探这个人——他是惠妃提拔的,是采买七星草的人,也可能是惠妃在太医院的棋子。   若能用,就用。   若不能用……就除掉。   这个念头闪过时,镜璃自己都惊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变成了“用”或“除”?   她想起刚入宫时,连看到徐嬷嬷被拖走的尸体都会做噩梦。如今,却在冷静地盘算如何对付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吗?   镜璃苦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岫引着周柏年进来。镜璃睁开眼,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太医官服,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不像个奸猾之人。   “微臣参见璃嫔娘娘。”周柏年躬身行礼。   “周太医免礼。”镜璃声音虚弱,“本宫头疼得厉害,劳烦你了。”   周柏年上前,取出脉枕。镜璃伸出手腕,他搭上三指,凝神诊脉。片刻后,他眉头微皱。   “娘娘脉象虚浮,肝气郁结,心神不宁。”他收回手,“可是近来思虑过重,夜不安枕?”   “是。”镜璃说,“搬宫后一直睡不好。”   “微臣开一副安神汤,娘娘按时服用,应当会好些。”周柏年提笔写方子,“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娘娘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憋在心里,于身子无益。”   话里有话。   镜璃看着他写方子的手——稳而有力,字迹工整清秀。   “周太医医术高明,难怪惠妃娘娘器重。”她状似随意地说。   周柏年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纸上。他忙用纸角吸去,继续写方子,声音平静:“微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镜璃重复着这两个字,“周太医觉得,太医的本分是什么?”   周柏年写完最后一味药,放下笔:“治病救人,尽己所能。”   “那若有人让你治不该治的病,救不该救的人呢?”镜璃盯着他,“周太医会怎么做?”   屋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呜咽。周柏年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张药方,久久不语。   镜璃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周柏年抬起头,看向镜璃。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娘娘,”他声音很轻,“微臣家中,有一老母,今年七十有三,身体不好。还有一儿一女,儿子十二岁,刚入国子监读书,女儿八岁,正在学女红。”   镜璃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他有软肋,被拿捏着。   “周太医孝顺,儿女双全,是福气。”镜璃说,“这样的福气,该好好珍惜。”   “是。”周柏年低下头,“微臣……只想保住这份福气。”   “本宫能帮你。”镜璃缓缓说,“你母亲的病,本宫可以请更好的大夫。你儿子的前程,本宫可以在皇上面前美言。甚至你女儿……将来若想找个好人家,本宫也能帮忙。”   周柏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娘娘想要什么?”   “很简单。”镜璃微笑,“本宫想知道,腊月初八,惠妃娘娘让你采买七星草,做什么用?”   周柏年的脸色瞬间煞白。   “娘娘……怎么知道……”   “本宫自有本宫的消息来源。”镜璃坐起身,靠在床头,“周太医,你只需回答,那三钱七星草,现在在哪里?惠妃打算用它做什么?”   周柏年额角渗出冷汗,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嘴唇翕动,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镜璃也不急,只是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岫悄悄进来点灯,又被镜璃挥手屏退。   终于,周柏年像是下定了决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微臣……微臣不敢说。”   “不敢说,还是不能说?”镜璃声音转冷,“周太医,本宫给你机会,是念在你医者仁心,不想看你卷入太深。但若你执迷不悟……”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柏年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娘娘饶命……那七星草……惠妃娘娘让微臣……让微臣……”   “让你做什么?”   “让微臣……找机会,下在……下在娘娘的饮食里。”周柏年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软在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镜璃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   惠妃果然要对她下手。   用七星草——与徐嬷嬷枕中的毒草一样。若她中毒,皇后可以顺理成章地将罪名推到徐嬷嬷余党身上,甚至……可以借此清洗更多她想要除掉的人。   一箭双雕。   “药呢?”镜璃问。   “还在……还在微臣那里。”周柏年抬起头,满脸泪水,“惠妃娘娘说……等时机合适,再让微臣动手。微臣……微臣一直拖着,没敢……”   “很好。”镜璃深吸一口气,“周太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听惠妃的话,给我下毒。但你要想清楚,毒杀宫妃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惠妃保你,皇上会放过你吗?皇后会放过你吗?”   周柏年脸色更白。   “第二,”镜璃继续说,“听我的。把七星草交给我,然后告诉惠妃,你已经下药了。我会配合你演戏,假装中毒。等惠妃放松警惕时,我们再给她一个惊喜。”   周柏年愣住:“娘娘……您要微臣……骗惠妃娘娘?”   “不是骗,是自保。”镜璃看着他,“周太医,你是个聪明人。惠妃能用你,也能弃你。沈太医的下场,你看到了吗?”   沈太医。   那个在刑部大牢“自杀”的太医。   周柏年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微臣……听娘娘的。”   戌时静思斋   周柏年走后,镜璃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三钱七星草,晒干的草叶呈暗紫色,叶脉如星斗分布。她打开纸包,凑近闻了闻——极淡的腥气,与顾清辞那日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能要她命的东西。   镜璃重新包好,藏进妆匣暗格。然后,她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林月华,告知周柏年已倒戈,计划可以开始。第二封给顾清辞,让他准备一种能让人出现中毒症状但不伤身的药——她要演一场逼真的戏。   信写好后,她叫来云岫。   “这两封信,你亲自送出去。”镜璃叮嘱,“第一封给林才人,从后门走,避开人眼。第二封……你出宫一趟,去城西的济世堂,找一个姓顾的大夫。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去抓药。”   云岫接过信,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她退下后,镜璃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圈泛青,但眼神异常明亮,像寒夜里的星子。   “你要演戏了。”她对自己说,“演一场生死大戏。”   镜中的她也看着她,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嘲讽?还是鼓励?   镜璃分不清。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将走上一条更险的路——与惠妃正面交锋,与皇后暗中周旋,与皇帝继续博弈。   而她手中的筹码,只有周柏年的倒戈,陈二的示警,林月华的同盟,顾清辞的医术,还有皇帝那点不明所以的“恩宠”。   够吗?   她不知道。   但必须够。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子时快到了,陈二会来。   镜璃吹灭灯,躺在黑暗中等待。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风声,听见雪落,听见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还有……墙后极轻的呼吸声。   有人在墙后。   在听。   在等。   镜璃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它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她在等。   等陈二。   等这场戏开幕。   等这场淬火——将她的心,淬炼得更冷,更硬,更锋利。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   掌控一切。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也是唯一的死路。   黑暗中,镜璃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