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腊月初五。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状的暖黄。苏镜璃坐在妆台前,春桃正为她梳理长发,象牙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贵人今日气色好些了。”春桃轻声说,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珍珠步摇,“苏夫人辰时入宫,这会儿该到神武门了。”
镜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她伸手抚过脸颊,指尖冰凉。
腊月初五,家人入宫探视的日子。
这本该是欢喜的时刻。入宫四月有余,第一次能见到母亲,能说说体己话,能暂时忘却这宫墙里的血腥与算计。可镜璃心里只有沉甸甸的石头——她不知道母亲会带来什么消息,更不知道这场探视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梳简单些。”镜璃说,“不必太招摇。”
春桃会意,只绾了个寻常的发髻,插上那支珍珠步摇,配一对白玉耳坠。衣裳选了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外罩月白斗篷,素净而不失体面。
一切收拾停当,镜璃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积雪未化,几个小宫女正在扫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远处宫道上,已有轿辇往来,是各宫嫔妃的家眷陆续入宫了。
“贵人,”一个小太监在门外通报,“苏夫人的轿子到宫门口了。”
镜璃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斗篷:“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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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的雪扫得很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镜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昨夜西偏殿的事还在脑海里翻腾,秦月歌空洞的眼神,林月华烧梳子时哼的小调,顾清辞那句“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让她隐隐觉得不安。仿佛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收紧,而她只是网上的一只飞虫。
转过回廊,远远看见宫门处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一个身着黛青色袄裙的妇人正由宫女搀扶着走下轿辇。
是母亲。
镜璃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四年未见,母亲鬓边已生了白发,身形也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仪态端方,依然是那个教导她“女子当有风骨”的苏夫人。
“母亲。”镜璃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苏夫人看着她,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伸手扶起镜璃,手指在她臂上轻轻按了按:“起来吧。宫里可好?”
“都好。”镜璃垂下眼帘,扶着母亲往自己宫室走,“母亲路上辛苦了。”
母女二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春桃和随母亲入宫的丫鬟。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镜璃的宫室,屏退左右,苏夫人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
“璃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发颤,“你在宫里……可曾得罪什么人?”
镜璃心头一紧:“母亲何出此问?”
苏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塞到镜璃手里:“你父亲让我带给你的。看完烧掉。”
信纸很薄,字迹仓促。镜璃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沈林党争愈烈,朝中已有七位官员被牵连贬黜。沈国舅上月参你父亲‘治水不力’,幸陛下未置可否。然沈家势大,不可不防。吾儿在宫,务必谨言慎行,切勿卷入是非。若遇危机,可求助于顾太医——其师与为父有旧。”
短短数行,字字千钧。
镜璃抬起眼:“父亲他……”
“你父亲还好,只是心力交瘁。”苏夫人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沈家如今在朝中一手遮天,林大将军虽掌兵权,但在朝堂上处处受制。陛下……陛下态度暧昧,似在坐观两虎相争。”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璃儿,你跟母亲说实话。秦美人之死,林才人小产,这些事……你可曾牵扯进去?”
镜璃沉默。
窗外传来几声雀鸣,清脆欢快,与屋内的凝重格格不入。她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忽然想起入宫前那个夜晚,祖母拉着她的手说:“宫里的路,每一步都踩着尸骨。但踩别人的尸骨,总好过让别人踩你的。”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放心,”镜璃轻轻抽回手,将信纸凑到烛火边,“女儿懂得分寸。”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撮灰烬,落在铜盆里。镜璃用簪子拨了拨,确保没有残留。
苏夫人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眼中忧色更深:“璃儿,你……”
“母亲难得入宫,说些高兴的吧。”镜璃打断她,端起茶盏,“家里可好?弟弟的功课如何?祖母身子可还硬朗?”
她问得轻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苏夫人愣了愣,随即会意,也换上家常语气:“都好。你弟弟上月过了院试,先生夸他有进益。祖母前些日子着了风寒,如今大好了,还念叨你……”
母女二人说着家常,气氛渐渐缓和。但镜璃心里清楚,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迟早会破土而出。
沈家对苏家动手了。虽然只是试探,但试探之后,往往就是真正的刀。
而她能求助的顾太医……顾清辞。原来父亲与他师父有旧。这层关系皇帝知道吗?顾清辞知道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皇帝安排的一部分?
思绪纷乱间,门外传来通报声:“贵人,静心苑来人传话。”
镜璃心头一跳:“何事?”
“说秦……说那位昨儿夜里说了些胡话,想请贵人过去瞧瞧。”
秦月歌说话了。
镜璃与母亲对视一眼,苏夫人轻轻点头:“去吧。正事要紧。”
“女儿去去就回。”镜璃起身,吩咐春桃好生伺候母亲,自己披上斗篷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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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苑在宫城西北角,是宫里最偏僻的院落之一。从前朝起就是安置疯癫、失宠妃嫔的地方,宫人私下叫它“冷宫里的冷宫”。
镜璃踏进院门时,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脏,而是一种经年不见阳光的、潮湿的霉味。院子里积雪很厚,无人清扫,只在正殿门前踩出一条窄窄的小径。
一个老嬷嬷迎上来,行了礼,低声道:“贵人请随奴婢来。”
殿内比外面更冷。炭盆是生的,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秦月歌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靠窗的榻上,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换了干净的衣裳,脸上也洗过了。但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了什么?”镜璃问。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昨儿半夜,她忽然坐起来,说‘月心不是殉葬’。奴婢问她说什么,她又摇头,说‘记不清了’。后来断断续续说了些胡话,什么‘药是甜的’,‘井里有路’,‘娘说往西逃’……”
都是镜璃已经知道的信息。
“还有呢?”
“今儿早上,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老嬷嬷压低声音,“她说:‘太子殿下的药里,掺了南疆的凤凰草。那草开花时像凤凰展翅,很美,但根茎有毒。少量服食可致幻,过量则心脉衰竭而亡。’”
镜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凤凰草。南疆奇药。太子试药。
秦月歌的记忆在恢复,而且恢复的都是最关键的部分。
“她还说了什么?”
“说完这句,她又糊涂了,一直念叨‘娘,我怕’。”老嬷嬷叹气,“贵人,这位……怕是真疯了。这些话当不得真。”
“本宫知道了。”镜璃走到榻边,蹲下身,平视着秦月歌的眼睛,“秦姐姐,还认得我吗?”
秦月歌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笑了:“认得。你是那个……那个拿镜子的人。”
镜子。镜璃心头一凛:“什么镜子?”
“我娘说过,”秦月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宫里每个人都有两面。一面给人看,一面给自己看。但看久了,就分不清哪面是真,哪面是假了。”
她伸手,虚虚地指了指镜璃的心口:“你这里……也有一面镜子吧?”
镜璃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面古镜,祖母给的,镜面可开合,内藏机关。入宫以来她从未示人,秦月歌如何知道?
“谁告诉你的?”她问。
秦月歌却不再回答,又转回头望着窗外,喃喃道:“下雪了。我娘说,雪是天上人流的泪。流够了,春天就来了。”
谈话无法继续。
镜璃起身,对老嬷嬷吩咐:“好生照顾。她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报给我。”
“是。”
走出静心苑时,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墙。镜璃没有立刻回宫,而是绕道去了太医院。
顾清辞正在药房里配药。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戥子,行礼:“贵人。”
“顾太医,”镜璃开门见山,“凤凰草是什么?”
顾清辞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贵人从何处听来此物?”
“你先告诉我,它是什么。”
沉默在药房里蔓延。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香气,混着窗外的雪气,冷得刺鼻。许久,顾清辞才开口:“凤凰草,南疆密林深处所生,三十年一开花。花开时形如凤凰展翅,艳丽夺目。其根茎有剧毒,微量可致幻,令人见心中最惧或最欲见之景象;过量则麻痹心脉,三个时辰内衰竭而亡。”
他顿了顿:“二十年前,先帝为求长生,命太医院寻访奇药。我师父……我师父从南疆带回此草。后来,先太子试药,用的就是它。”
“你知道。”镜璃盯着他,“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又如何?”顾清辞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师父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坠井’了。沈月心也知道,所以她‘殉葬’了。秦美人的娘也知道,所以她‘病逝’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镜璃:“贵人,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是催命符。您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镜璃没有回答。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可求助于顾太医”。父亲信任他,因为他师父与父亲有旧。但这份旧谊,在血海深仇面前,还剩下多少分量?
“顾太医,”她轻声问,“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顾清辞的肩膀微微颤抖。他依然没有转身,只是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那日从御书房回来,脸色惨白。他说,他看见先太子试药的记录被篡改了——原本记录太子每日服药后的反应,后来被人全部替换,只留一句‘太子体弱,药石罔效’。”
“谁篡改的?”
“沈远。”顾清辞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毒药,“皇后的叔父,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师父想去揭发,当夜就‘失足坠井’。尸首三日后才在宫外乱葬岗找到,已经……面目全非。”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贵人现在明白了吗?沈家为了掩盖真相,手上沾了多少血。先太子,沈月心,我师父,秦美人的娘……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人。”
镜璃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触碰的,是一个绵延二十年的血色漩涡。所有被卷进去的人,无一幸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贵人已经在漩涡里了。”顾清辞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夜西偏殿的事,皇后不会善罢甘休。林才人搅了局,但她也暴露了自己——她不是真的疯了,她在谋划什么。而贵人您,既是陛下的棋子,也是皇后的眼中钉,现在又成了林才人的‘盟友’。”
他苦笑:“四面楚歌,不过如此。”
镜璃沉默。她何尝不知自己的处境?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更觉惊心。
“那依太医看,我该如何?”
“等。”顾清辞说,“等皇后出招,等林才人亮底牌,等陛下……等陛下做决定。”他顿了顿,“但在那之前,贵人务必小心饮食、起居。沈家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病逝’。”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白不过。
镜璃点了点头:“多谢太医提点。”
她转身要走,顾清辞忽然叫住她:“贵人。”
“还有事?”
“令尊……可安好?”顾清辞问得很轻。
镜璃回头看他。顾清辞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父亲尚好。”她说,“太医认识家父?”
“曾有一面之缘。”顾清辞垂下眼帘,“令尊是清正之人。望贵人……莫要辜负这份清正。”
这话里有话。但镜璃没有深究,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太医院时,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镜璃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发上、肩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清正。父亲是清正的,所以她入宫后谨言慎行,不愿沾染是非。可这宫里,清正活不下去。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成为污秽的祭品。
她想起秦月歌的话:“宫里每个人都有两面。一面给人看,一面给自己看。但看久了,就分不清哪面是真,哪面是假了。”
也许从她接下那面古镜开始,从她决定在宫里活下去开始,真实的苏镜璃就已经一点点死去。剩下的,是一个戴着面具、踩着尸骨、在镜花水月中挣扎的幻影。
雪越下越急。
镜璃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她得赶在宫门落钥前送母亲出宫,得确保母亲平安离开这座吃人的宫殿。
至于她自己……
前路茫茫,风雪载途。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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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苏夫人的轿子已经备好。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许多话不能说,许多事不敢问,只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那份说不出口的牵挂。
“璃儿,”临上轿前,苏夫人终于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苏家……不需要你挣什么荣宠,只要你平安。”
镜璃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强忍着,用力点头:“女儿明白。母亲保重。”
轿帘放下,轿夫起轿。青帷小轿缓缓驶出宫门,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镜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像泪。
“贵人,回吧。”春桃小声提醒,“天冷,仔细冻着。”
镜璃转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贵人留步!陛下传召,请贵人即刻往御书房去。”
这个时候?镜璃心头一沉:“可知何事?”
小太监摇头:“奴才不知。只说是急事。”
镜璃看向春桃:“你先回去。若我半个时辰未归,去太医院找顾太医。”
春桃脸色发白:“贵人……”
“照做就是。”镜璃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带路。”
御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
雪还在下。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像一个个虚幻的、温暖的梦。
镜璃踏雪而行,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但不过片刻,新雪就会覆盖那些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镜中花,水中月。雪中印,风中絮。
一切存在过,又仿佛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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