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裹成粽子般的知痕坠入了汹涌的洛江。 冰凉的江水瞬间浸透麻袋,巨大的冲击力和水流拖拽让他天旋地转。 最初的本能是挣扎。 他扭动身体,试图挣开束缚。 但特制的麻袋和禁制坚韧无比,灵力又被封锁,徒劳的扑腾只会让他像块真正的石头般加速下沉,且消耗宝贵的体力与肺中空气。 “不能慌……师兄不会真要我死……这是考验……”知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止无谓的挣扎。 他屏住呼吸,凝聚心神,开始感知周围的水流。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乱流与压力。 但渐渐的,在一片喧嚣的混沌中,他似乎捕捉到有规律的水纹脉动。 那并非肉眼可见的轨迹,而是一种水流自身循环,能量传递的势。 “沿着它……顺流而动……”一个念头闪过。 知痕开始有意识地放松身体,不再对抗水流,而是像一片落叶般随波逐流。 同时,他将仅存的力气用于细微的调整,让自己慢慢贴近,融入那股隐晦的水势。 这很困难。 闭气的极限,水压的不适,方向的不确定性,每一刻都在挑战他的意志。 但他心性坚韧,跟随着苏雨萱到处游走锻炼出来的某种冥冥灵觉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让他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最混乱的暗涡,在窒息边缘捕捉到一线生机。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块下沉的石头,而像一条笨拙却逐渐找到节奏的鱼,顺着江底某条古老的水道艰难却持续地前进……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没有氧气是真的难受。 筑基以上的修仙者是用不着呼吸的,不然飞升的时候超过平流层就会窒息而亡。 但是生物的本能就决定了他如果不能呼吸的话就一定会很难受。 此时他忍受着这种难受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平心静气,将自己的心率先降下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当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个流动。 只有跟随着这一条既定的流向,才能找到正确的出口。如果这个时候有了杂念分心,就容易被卷到其他的流向去。 也就找不到钱晨所说的水府了。 而这也是这场活动的核心之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学会将自己的心静下来。 …… 洛江水底深处,一处任何人都找不到的隐蔽水府内,就是钱晨的所在之处了。 这里灯火通明,干燥温暖,与外界冰冷的江水隔绝成两个世界。 钱晨与离火门的师兄焦飞正对坐品茗,桌上还摆着几样水果。 焦飞已是元婴中期修为,气息沉凝,火法精纯。随着二人关系较近,焦飞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严肃,对钱晨倒也起了几分玩笑之心。 此时,二人齐齐等待着知痕的到来。 “钱师弟,你就这么放心那小子?”焦飞呷了口茶,看向水府入口方向。 他的元婴神识早已将外面江水中那团艰难蠕动的麻袋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过金丹初期,又被你封了法力,捆成那样扔进洛江急流。虽说以他的肉身强度和你暗中留的保护手段,性命无虞,但这般境况下,真能寻到这隐秘水府?” “怕不是要在江底泡上几个时辰,吃够苦头。” 钱晨想起知痕那天降传承的离奇经历和拜师时的机灵劲,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是不太赞同焦飞的说法。 “焦师兄,你莫要小瞧此子。此人心思活络,颇有急智,连我都曾在他手上吃了亏。” “哦?”焦飞来了兴趣,“你还能在他手上吃亏?快说说!” 钱晨摇头失笑,“本来这小子是想拜我为师,我自然不允。谁料他话锋一转,竟要拜入我师门,指名要拜我师尊魏老爷子为师。” “更绝的是,魏老爷子不知怎的,见了他竟欢喜得很,直呼好剑,剑胚子,大剑人,当即拍板收为关门弟子。” “结果,我本来可以做他师父,现在倒成了他二师兄。你说可笑不可笑?就他这股随机应变的劲,我可不相信区区的水流能把他难倒。” 焦飞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拍案大笑,“哈哈哈哈!妙极!妙极!这小子够滑头!” “能让魏师叔如此看重,想必确有过人之处。只是……”他收敛笑意,疑惑道,“即便如此,你将他这般折腾扔进江里,也不全是为了磨砺他求水法吧?” “若只为感悟水性,离火门火潭淬体,冰泉炼心,乃至一些温和的水属性试炼秘境,效果岂不是更好?” 钱晨端起茶杯,掩住嘴角一丝微妙神情,淡然道,“师兄此言差矣。修行之路,因人而异。” “此子灵慧有余,沉稳不足,又带着几分莫名气运,需得用些非常手段,方能打磨其心性,夯实根基。” “这洛江暗流汹涌,水府隐秘,正合绝处逢生,静中求动之意。皆是考验,皆是雕琢。” 他当然不会承认,这其中多少夹杂了点对那九世姻缘潜在大麻烦的小小关照。 焦飞狐疑地看了钱晨一眼,总觉得这位师弟笑容背后有点别的意味,但也没再深究。 毕竟无论是从地位还是关系来讲,他都是向着钱晨的。 此时正说话间,水府入口处的避水阵法传来一阵微弱波动,紧接着,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湿漉漉,裹满泥沙水草的大麻袋,像条离水的肥大虫子,正一拱一拱地,极其顽强地从入口处向厅内蠕动而来。 “蠕动潜行者来了……”钱晨几乎是脱口而出。 麻袋顶端露出知痕那张憋得通红,沾满泥水却眼神格外明亮的脑袋。 他大口喘着气,头发紧贴额头,狼狈不堪,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钱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师,师兄……我……我从地狱……爬回来了……” 那眼神,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艰苦挣扎的疲惫,以及一丝对这位好师兄的无声控诉。 哪有把人直接往水里丢的,这和跳河自杀的区别只在于知痕不想死了。 钱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赞许。 他起身走过去,挥手间,那特制麻袋与禁制如春雪消融般散开。 他并指在知痕腕脉一探,微微点头,“不错。经脉虽有震荡,气血消耗颇大,但确实未动用半分灵力,纯凭肉身意志与对水流的感知寻到此地。” “意志可嘉,悟性尚可。”焦飞评价。 知痕瘫坐在地,浑身湿透,喘着粗气,闻言一愣。 难道……师兄真的是为我好?这番体验莫非真是精心设计的磨砺? 钱晨指了指旁边的焦飞,对知痕道,“这位是焦飞,我在离火门的师兄。你既入了我师门,可按师门辈分称他一声师叔,或随我称呼焦飞师兄也可。之后一段时日,便由焦飞师兄传授你《静气诀》。” “《静气诀》?”知痕勉强坐直身体,疑惑问道,“这是何种功法?” “是离火门一部上乘的地阶法门,中正平和,修炼效率颇佳,尤其擅长调理气血,宁定心神。”钱晨解释道。 “比你那刚入门的《长生诀》修炼效果要好上不少。我所创的《长生真诀》,也参考借鉴了《静气诀》不少精要。” “你先将此诀修至纯熟,打下坚实基础,未来转修《长生真诀》相关进阶篇时,便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知痕听罢,心中那点怨气顿时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与恍然。 原来师兄看似严苛的考验,竟是为自己长远道途着想,连后续功法衔接都考虑到了! 此等恩情,何其厚重! 这种想法其实也没错,毕竟钱晨是真打算传长生真诀的,而这功法是天阶功法。 天阶功法的传承可不好得。 纯粹是因为钱晨运气实在太好太好了,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天阶功法。 以前的天阶功法若不寻求机缘,那就多半只能从化神修士手上拿,或者是参加天机大比争那仙缘石。 当时还有个抽象活动。 举孝廉。 这个活动简单来说是什么呢,就是整狠活。 谁整的活够大,够狠,能让化神笑一下,打赏一本天阶功法,那就是成功的。 因此当时抽象神人辈出。 现在某些地区也仍然在执行着这一习俗。只是没有之前那么泛滥了而已。 对于这些修士而言,如果像知痕这样溺生三重,弃体远流就能拿到一本天阶功法,那些人会抢着干。 甚至会越来越卷,整出各种狠活。 简单来说,知痕受的这点苦,纯机缘来的。 他挣扎着起身,对钱晨郑重一礼,“多谢师兄苦心安排!弟子定不负期望!” 钱晨面色如常地受了这一礼,心中却在暗自嘀咕。 嗯,看来这小子挺好糊弄……不对,是孺子可教! 总之,绝不能让他知道把他扔江里多少带了点公报私仇的乐趣,虽然这小子估计也不知道这事。 “好了,你既已通过初步考验,便留在此处,好生跟随焦飞师兄修习《静气诀》。”钱晨摆摆手,作势欲走。 “师兄我尚有他事,不便久留。焦飞师兄,我这师弟就拜托你了。” 知痕连忙又向焦飞行礼,“焦师叔,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焦飞看着眼前这狼狈的少年,望着他清澈的愚蠢眼神,又瞥了一眼钱晨那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脚底抹油的背影。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嘿嘿笑容,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说,好说!”焦飞搓了搓手,站起身来,绕着知痕走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什么上好的材料。 “既然钱师弟将你托付给我,我定然好好教导。我离火门别的不敢说,这打熬根基,淬炼心志的法子,可是层出不穷,保管让你受益匪浅!” 你道如何?原来离火门修炼火法,多半性情暴烈,所谓久病成良医,故此对平复心境别有一套心得。 知痕看着焦飞那越来越亮的眼神和古怪的笑容,再联想到钱晨师兄之前那考验,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自己是不是……上了条贼船? …… 数日后,水府后方一处特意开辟出的静室内。 知痕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架上,双臂平伸,双脚离地。 他表情僵硬,看着十字架下方堆积如小山的干柴枯草,以及不远处正悠然把玩着一团炽烈金红火焰的焦飞。 那火焰在他掌心跳跃,时而化作麒麟虚影仰天嘶吼,散发出恐怖的高温。 正是焦飞靠着钱晨的机缘炼化的本命真火。 麒麟真火! 即便焦飞控制了威力,但那灼热的气息仍让室内的空气扭曲,知痕的头发都有些卷曲。 “焦……焦师叔,”知痕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唏,弟子觉得……修行之道,贵在张弛有度,循序渐进……咱们或许可以……先坐下来,喝杯茶,心平气和地探讨一下《静气诀》的精微之处?和解,和解如何?” 焦飞闻言,嘿嘿坏笑,将那团麒麟真火凑近了些,火光映照着他慈祥的脸庞。 “喝茶?探讨?小子,你想得美!《静气诀》第一要义,便是处变不惊,烈火焚身而心自静!看见这火没?还有你底下这些柴禾?” 他指了指十字架下的干柴堆,“待会儿,焦小老爷我就用这真火,给你来个文火慢烤!” “放心,火候我控制得好,烧不死你,顶多让你外焦里嫩,你若能在这等环境下,摒弃杂念恐惧,真正领悟《静气诀》中的仙真,运转心法,自然能引动功法护体,调和内外,这火便伤不了你分毫。” 焦飞笑容越发和蔼, “这可是我离火门秘传的心法,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今日便便宜你小子了!准备好了吗?焦小老爷我可要点火了哦。” 知痕看着那跳跃的火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再听着焦飞那兴奋中带着恶趣味的话语,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悲鸣。 这哪是什么修行!这分明是上了条黑得不能再黑的贼船啊!师兄!你快回来!我觉得江底麻袋好像也挺好的!!! 师兄!救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