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宫殿里以椒涂壁,雕栏玉砌,若隐若现的绡纱绣帘随风飘动,露出宫阙深窈处盘龙舞凤的绣柱雕楹。殿外星沉月落,鸟鹊低语,纷繁的流星如火坠落,四散如雨,缓缓向人间坠去。
焚香炉内正在燃烧的香料散发出一缕缕馥郁的气息,令人沉醉。而那炉内的火苗,在香料的熏陶下,摇曳生姿,映衬出一片温暖而神秘的光芒。万贵妃斜躺在镶玉金凤宝座上闭目养神,几个贴身婢女正立于一旁小心伺候。
“娘娘,卑职最近得了一件宝贝,听说那东西可以让女人永葆青春,冰肌玉骨,而且服了那宝贝,连流出的汗都带着香味儿,走起路来也是暗香浮动…”西厂总管太监汪直边给万贞儿捶背边伏在她耳边神秘说道。
“你现在都升成总管了,该把心思多放在破案上面。本宫问问你,我侄儿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万贞儿缓缓睁开眼睛,想到自己侄子死的不明不白,心里就像扎了针一般隐隐作痛。
“回禀娘娘,卑职正在加紧追查,相信要不了多少时日,必定将此事调查得一清二楚,给娘娘您一个交待。”
“哼,每回问你都是这句话,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听说你手下的厂卫到处抓人,弄的百姓鸡犬不宁,可有此事?”
“卑职冤枉啊!娘娘!”汪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叫喊:“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陷害,目的是想取西厂代之!对,一定是尚铭,他向来看卑职不惯,总想着法子打压我们西厂,一定是他!”
“行了,行了,你别管其他人怎么说,只要你把案子查的利利索索了,量别人也不敢说你。”万贞儿挥了挥衣袖,坐直身子,示意婢女退下。
“是,属下明白。”汪直连连点头。
自那日与四皇叔别过之后,朱祐樘就再也不曾见过朱见泽,心里对万提督凶杀一案实在放心不下,不仅仅只是因为此案牵涉到欢喜,随着案情的深入,他也想一探究竟。这日课毕,待杨太傅前脚刚走,他便携着张允和贴身侍卫李刚出了宫,几人直奔崇简王府。
“四皇叔,侄儿想知道,您是如何判断出那个凶手身高的?”朱祐樘心里有太多疑问,忍不住问正在沉思的朱见泽。
“哦,这个不难。”朱见泽抬头看向院子里通往偏殿的一条小径,上面正好遗留着朱祐樘几个人来时的脚印,“每个人的身高,百分之九十都能从他步伐的距离推测出来。这么跟你说吧,那个凶手脚步的长度,我是在屋子外面的土地上,还有书房里面尘土上测量出来的。另外,人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墙上或者类似于墙面上写字时,都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和自己视线高度相同的位置,那书架上面的字距离地面正好是六尺,这样来推测的话,就更加确定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凶手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为什么不是中老年呢?”
“也是因为他的步子,你看他在那院子黏土上留下的印子,每一步都既深又阔,而且步与步之间的距离又相当对等,那种铿锵有力的步伐不会出自老年人。另外,万提督的院子前面还有一个很宽的水洼,他也能轻松一步跨过去,这一点,也符合我曾推测的一点,不仅是年轻人,而且身手敏捷。”
朱祐樘见四皇叔分析得如此到位,心里也觉认可,不禁点了点头,但随即更多的疑问又萦绕心头,“四皇叔,那你说,那个凶手是怎么进到万提督的房间的?了解万提督的人,都知道他向来谨小慎微,平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提督府,家里混进那么大一个凶手,怎么可能不被万提督发现?而且,他又用了什么手段让万提督服毒?”
“……”
“还有,那书架上面的血,当真是凶手留下的?既然他杀了人,为什么还要留下证据?提督府上上下下什么都没有丢失,那么凶手显然不是为了夺财,那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凶案现场又怎么会有女人的簪子?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凶手在作案以后,为什么要在书架上写上稔这个字呢?”
看着朱祐樘一双渴望寻求真相、想一探究竟的眼睛,朱见泽不觉一阵欣慰,自己这侄子仁义宽厚,勤学爱民,从小嫉恶如仇,心里装着苍生百姓,将来若继承大统,我大明朝的复兴指日可待,想到这里,朱见泽赞许地上前拍了拍朱祐樘肩膀,耐心分析道:
“这个凶案的疑点难点,你总结的很到位,提的问题也非常好。我虽是掌握了一些主要的细节问题,但是,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那书架上面的血字,并非是女人的名字,而是复仇的意思,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凶手和万提督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或者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真的有,那这秘密又会是什么呢?还有,万提督小妾顾灵儿的死又和这起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朱见泽停顿了一会,突然转过身吩咐侍卫道:“你现在去把尚大人叫过来,本王有话要问他。”
“是,王爷!”侍卫领命,立刻退下去往门外走去。
德廉府邸,东厂总管太监尚铭正躺在后花园里打着小盹,突然随从来报,通知他现在立刻赶往崇王府,尚铭被搅了好梦,脸上露出不悦,半眯着眼睛对着随从骂骂咧咧,“这刚用过午膳呢,就不许人家休息一会啦!这个时候顶着个大太阳,人还没到府上,就给晒晕过去咯!”
“大人,轿子已经给您备好了,现在外面等着呢。”
“知道啦!”尚铭撑起身,慢悠悠地站起身,嘴里仍不忘嘀咕着,“这王爷也真是瞧得起洒家,要说贪财好利,洒家倒是专家,这要是破案,洒家哪里是这方面的能手?这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大人自有大人的能耐,不然也不会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随从搀扶着尚铭陪笑道。
“还是你醒目。”尚铭笑着用手指戳了戳随从。
“哟!参见太子殿下!王爷!”尚铭进了崇王府正厅,见朱祐樘和朱见泽正坐在大厅,齐齐整整的等着自己到来,嘴里不忘寒暄,“老奴来迟了,还望太子王爷恕罪。”
“不必多礼了!本王特意让尚公公你过来,是要问问几个关于案子的细节。”朱见泽言简意赅。
“是,王爷您随便问,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梁勇说万提督被毒杀那一天,你正好在这附近办事,凑巧的是还发现了一些异常行为。你就把那天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说给我们听。”朱见泽道。
尚铭紧锁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少顷,才慎重地点点头,“那我就从最开始说起吧。那天差不多到戌时了,因为东厂的账簿…哦,不是…唉呀…反正就是东厂内部出了点问题,然后我就带了两名厂卫一同来了这东区胡同找万提督商议,结果进了他房间,发现屋里黑乎乎的一点声音和动静都没有,于是我就命手下点了灯来,悄悄走到床前一看,就发现万提督倒在地上了。”
“然后,你就在房间转了几圈,还蹲在尸体旁边,接着,你又发现了那只簪子…但你又害怕自己沾惹上这事,遂又将簪子放回了原处…”朱见泽盯着尚铭淡定地说道。
听到朱见泽一席话,尚铭吓得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你也在现场?!”
朱见泽笑笑,拍了拍尚铭,“尚公公别紧张,我只是通过现场留下的线索分析推断的。至于你和万提督有什么瓜葛牵扯,那是你们两人的事,不和案件有关的部分,我不会干涉追究。”
“……”
“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朱见泽继续追问。
“后来…”尚铭仔细回忆着那天后面发生的事,想了一会道:“我发现万提督倒在地上后,立刻通知了万家的人,然后让厂卫封锁了现场,再然后你们也都知道了。哦,对了,我们刚出提督府时,在后门那里隐约瞧见一个人影。”
“人影?”在一旁听得真切的朱祐樘忙不迭地问道:“什么人影?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约莫六尺长,当时天黑了,看不清楚长得什么样,我从提督府出来时,那人就在后门口靠栏杆站着。”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衣服什么的?”朱祐樘继续问道。
“没注意啊!老奴这一把年纪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哪里知道那厮穿着什么衣服。”尚铭摇摇头。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尚铭一脸懵,不知太子所指何意。
“后来你和他打招呼没有?”
“那哪能啦!洒家是什么身份,那厮又是什么身份,我还能有那闲工夫上前去和那厮扯淡吗?”尚铭正了正身子,头也忍不住向上昂了昂,“再说当时万提督遭遇那种悲剧,我也没心思搭理他啊!怎么,那人莫非和这案情有关?”
“尚公公啊,怎么说你好呢?”朱见泽摇摇头,忍不住感叹道:“你们东厂照这个查案法,估计永远都破不了案了。你那脑袋不能只当个摆设,有时候也应该适当拿出来用一用。其实你要是再用心留意或者多个心眼,这案子不用我插手,你自己都能破了。”
“王爷瞧您说的,我哪能有那本事啊!一切还都仰仗王爷您了!”
“唉,你那晚后门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这起凶杀案的重要线索,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要寻找到他。”
“什么?!还真是凶手啊?那他…他杀了人又回来做甚?为什么不赶紧跑掉还要返回来啊?一般情况下,作案之人也不会这么糊涂吧?”尚铭百思不得其解,惊诧地问道。
“是簪子吧,一定与簪子有关!”朱祐樘笃定道。
“簪子?”尚铭越听越糊涂。
“没错!”朱见泽点点头,表示认同朱祐樘的推断,“如果没有线索和更好的办法抓住这个人,那我们就只能从簪子下手,引他再次出现。时间紧迫,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这次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抓住他。”朱见泽又望了望尚铭,“尚公公,你想想看,原本那么好的机会可以逮捕犯罪人,你却偏偏因为疏忽而错过了。”
“是是是,老奴该死……”尚铭觍着脸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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