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五十三章

  陈桀在公务员考试的培训班交了女朋友,是个漂亮的北京女孩。说起话来一口京片子,很好听。   星期天,陈桀带她去家里,陈正亲自下厨做饭。   南吴村书贵叔带他媳妇来BJ看病,我爸特地打电话让我帮忙找医生,我一大早就去火车站接人,安排住处,然后到医院排号挂号,看医生,拿药。   接到陈桀电话,我说:“我听不清,我在医院。不是我病了,村里有人来看病,你们吃吧啊。我估计得到下午了,下次我去做饭啊。”   到下午4点才从医院出来。把他们送到住的旅馆,我开车回家。   给我爸打电话说已经安排好了,吃些药看情况再定,他们住一晚上,我明天再送他们去车站就回去了。   我爸说,“哎呀,你最近咋样?你妹妹都快结婚了,你到底啥时候结婚?”   我一听头都要炸了,“信号不好啊爸,挂了啊。”   我正洗澡,听到电话在客厅响。我想着洗完了再回拨。   洗完了我打算回拨,听到敲门声。   “谁啊?”   “我,小熊。”   “稍等啊。”   我穿好衣服,打开门。   “陈桀,你咋来了?”   “没事,我就是看看你。”   “你妈妈做的饭啊,她会做吗?好吃吗?”   “还可以。”   “我应该去做的,谁知道村里人来BJ看病,这就没去成。下周,你再邀请那女孩来家啊,我给做好吃的。”   “行......好。”   “你吃晚饭了吗?”   “没吃,你吃了吗?”   “没吃。”我说,“我一会去街上随便吃点,你去吧。”   “我去哪?”   “陪你女朋友啊。”   他不置可否。就是不走。我很想躺一躺休息一下再去吃点东西。我催他,“陈桀,你去吧。”   “我和你一块去吃晚饭吧。”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自己去就可以了。”   “那你去休息嘛,我等你一会。”   “真不用。”我说。   他气呼呼的站起来,也不说话,走了。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想我还是和他保持距离,别让陈正操心了。   我自然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我还是装不知道好了。   “小熊,小熊,我有你就不孤单了啊”,我对着小熊说,“我有你就好了啊。”   睡了一个小时,我想着出门买东西吃。   走在街上,忽然有人挽住我胳膊。我被吓了一跳。   “陈桀,你干嘛。”   “吃饭去啊。”   “你别这样。”我说。   我正挣脱挽着的胳膊,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一个女孩,拉住我,我回头,她甩了我一耳光。还要再打,陈桀抓住她小臂。   是贾雨凝,我见过她的照片。   陈桀抓住她,不让她走掉。她也没打算跑,盯着我,骂道:“苏浅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我这么多年为了什么?让你这个贱货害到这个地步!”   她当然恨我。   陈桀要报警,我说,“不必了。”   他大叫:“总是当我的面被打,我什么也做不了吗?”   “你不要有情绪,”我对陈桀说,“她很委屈,我知道。”   “贾雨凝,喝茶去。”我对她说。   她跟着我们走到附近的一家茶舍。   她的素质、气韵跟苏浅不在一个维度。   茶舍包厢里,熏着淡淡的檀香,她坐在我对面,陈桀挨着我。   服务员上了三盏清茶,贾雨凝没碰茶杯,她那双原本应该很漂亮的眼睛,此刻红肿着,死死瞪着我,但那里面愤怒的火焰已经弱了下去。   “你都知道些什么?”她问我。   “冯先生一直想要个儿子,你跟他快二十年了。他用‘离婚就娶你’这个承诺,圈了你最好的年华,还圈了一个孩子。”我的语气平铺直叙,“他终于离了婚,上个月却和某总的女儿领了证。新婚妻子今年二十四,刚从巴黎回来,学艺术,很漂亮。”   她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不是演戏,是真正的、苦涩的绝望,“那我呢?我儿子呢?我们算什么?他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吗?!”   “当年,是想要儿子,现在情况变了。”我说,“他已经算留了最后的体面,孩子账户里的钱应该没动。”   贾雨凝说:“苏浅她高兴了吧,我现在跟她有什么两样!”   “苏浅恨你,就像你此刻恨我一样,但根源不在我们。”我放下茶盏,“她恨你插足她的婚姻,你恨我……或者说恨苏浅找来的我,破坏了你的指望。但我们都不是关键。”   “我想让他身败名裂!”贾雨凝眼底又燃起恨意,“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想拿回我该得的!我和孩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让他身败名裂,对你和孩子有什么实质好处?一时的痛快,然后呢?他那种人,根基比你想象的厚,手段也比你看到的厉害。最后大概率是两败俱伤,而你和你儿子,会是伤得更重、更难以翻身的那一方。”我语气依旧平静,“至于你该得的……法律上,非婚生子有继承权,但你和他的关系不受保护。他留给孩子那笔‘安置费’,恐怕已经是他权衡后给出的、能最大限度避免麻烦的价码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她这些日子不是没想过闹,但想到冯某阴沉的脸,想到他身边那些眼神不善的人,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还带着孩子,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   “那我……就只能认了?”她声音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认,和不认,有很多种方式。”我迎上她的目光,“纯粹的报复是最差的一种。你需要的是为你和孩子的未来,争取到最大限度的、实实在在的保障,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公道’或同归于尽。”   “你能帮我?”贾雨凝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随即又被警惕覆盖,“苏浅让你来害我,你会好心帮我?”   “苏浅雇佣我做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我和她的合约关系也结束了。”我清晰地划清界限,“现在坐在这里,是我个人的提议。帮你,是因为我确实认为你目前的处境很被动,而被动的人,往往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对所有人都没好处的事。比如,今天当街打我。”   “我需要做什么?”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第一,停止任何过激的、可能激怒冯先生的公开行为,包括再去骚扰他或他的新婚妻子。这只会让他更想彻底解决你这个‘麻烦’。第二,整理好所有能证明孩子身份、以及他这些年对你们母子有长期抚养事实的证据,包括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合照。不要仅限于他离婚后给的这笔‘安置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是一笔足够你们母子未来十几年生活、教育无忧的信托基金?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关于孩子抚养费和未来继承份额的协议?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想想。”她最终说,声音疲惫但不再狂乱。   她走了以后。陈桀和我并肩走了一段,他才开口:“你总是这样吗?挨了打,还要替打你的人规划未来?”   “不然呢?”我揉了揉眉心,“让她继续失控,今天打我一耳光,明天说不定就去冯某婚礼上泼硫酸。苏浅那边是清净了,可这烂摊子还在,而且会更烂。解决问题,有时候不是打败谁,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回到相对安全、可控的轨道上。”   “你所谓的‘可控轨道’,就是让她放弃爱情幻想,变成和前雇主讨价还价的精明女人?”陈桀笑着说。   “哪有什么爱情,”我笑了笑,“对很多人来说,生存和保障,是最大的现实和仁慈。”   陈桀停下脚步,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脸还疼吗?”   “不疼了。”   我曾甩过他一耳光,现在这个耳光又当着他的面甩到我脸上。   我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使劲眨了眨眼睛,没让泪水流出来。   我常常在这种时候,想念那个冒着雨给我送水,背着我回家的小男孩。我在他面前可以无所顾忌的哭着,他陪着我。我不知道他在哪。我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我们...没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