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浅,生在扬州。 十六岁前,我已经通读《昭明文选》。从《文选》中汲取的汉魏风骨、六朝骈俪,或许已悄然融入我的文风与思维。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像一卷摊开的宋词,在平仄与意象里安稳地度过。 那年他高三,我高一。他在全校面前朗诵《文赋》,声音清朗,让我有知己之感。 后来他考了BJ最好的大学。 我们通信,厚厚的信笺,谈诗论文,也谈少年的烦恼与憧憬。 那些字句,是我灰白高中岁月里唯一的亮色。我一定要去BJ。 我真的去了。像一场奔赴,又像是归巢。他在那里。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们在校外租了小房子,冬天暖气不足,我们裹着被子,看书,看雪,做爱。 放假了,我们只有很少的钱,却去了很多地方。黄山的云海日出,海南的椰林,XJ的胡杨林,东北的雪场,我们都去了。那时候,穷得清澈见底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是最像生活的。 后来,他毕业,工作,一步步稳稳的当上了公司总经理。 我读书,考研,考博,留校,从助教到教授。外人看来,我们佳偶天成——他是年轻有为的总裁,我是学有所成的教授。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的到来,几乎要了我的命。严重的孕吐让我形销骨立,最后是剖腹产。孩子生下来便弱,像只孱弱的小猫。我母亲从扬州赶来,我们娘俩,加上请的阿姨,三个人围着这个孩子,精心养了三年,她才慢慢结实些。那三年,我不知黑夜白日,学术论文是在儿科急诊室外的长椅上修改的。他很忙,但他总说:“辛苦你了。我们有孩子,老天爷厚待我至此,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说什么我都相信。 他给了我一个最美的梦,也给了我最踏实的生活。 女儿三岁多时,一个傍晚,他在客厅陪她玩,我半睡半醒之间,听他说:“弟弟就很好养,他可壮实了。不像你这样娇贵。” 那句话,轻飘飘的,瞬间钉穿了我所有的岁月静好。弟弟?哪来的弟弟? 我没出声。女人的直觉和学者的冷静,在那刻诡异结合。我悄悄查,耐心地跟。最后,我看见了那个孩子,和他年轻的母亲。是他公司的员工。一个活生生的、会跑会跳的男孩,当然是他的孩子。 原来我筑起的家,我忍受的所有痛苦、疲惫、担忧,我珍视的“我们”,背后还有另一个“他们”。 我提出离婚。他慌了,彻夜跪着求我,眼睛通红。他说已经处理干净,给了那女人一笔钱,足够她们去外地生活,断绝了所有联系。他说一切都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女儿。 我看着他痛苦哀求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残忍,来证明他对我和女儿的深情。 可这深情,此刻闻起来,满是背叛和算计的铁锈味。 女儿太脆弱了,身体和心灵都是。我不能让她的世界顷刻崩塌。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她再长大一点,再强壮一点。 这一等,漫长的二十年就这样过来了。 我继续做我的教授,得体地出席必要的场合,扮演着“总裁夫人”的角色。只有我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荒芜一片,心碎得拾不起来。 我和他分居,他住书房。女儿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脆弱的桥梁。 真正让我下定最后决心的,是遇见你的那天,大雨天。 我去讲课,被堵在路上。 透过车窗雨幕,隔着公园的铁栅栏,我看见了他们。他们挤在一把大伞下,他抱着已经长成大男孩的儿子,伞倾向那个女人。雨那么大,他们的身影却那么清晰,那么……自成一体。 一幅幸福的三口之家雨中即景。 而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像个可悲的偷窥者。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的力气。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切断的只是形式,而非情感。而我,在这座婚姻囚笼里,已经快要窒息而死。 更销魂者,乃不得不别时,犹扮作团圆模样。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必须走出去。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为了救我自己。 我不知道在街上走了多久,直到遇到你,你帮我挡雨。所以我决定应该,把我的一切诚实的跟你说。 我得了大病,应该先把淤积太久的毒脓清理出去,虽然伤口狰狞,但终于能开始呼吸。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是吧?李律师。 是的。我说。 这个故事里的人,如果是我和张小军,也是这样的结局吗? 我不知道。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我能读书,和他一起考大学,一起找工作,一起生活,那我一定是幸福的。 可是,天赋如此之高,如此优秀的两个人,也会走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张小军,你得到了应有的幸福。 这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