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四十五章

  田建的种种行为,使我认识到有一类人:他们无法与他人建立真实的情感联系,他们可能会模仿情感,但本质上是:他们找到目标后,立刻通过密集的关注、虚伪的赞美和廉价的承诺制造“灵魂伴侣”的假象,以求迅速建立亲密关系,目的是快速获取信任与控制权。一旦关系稳定,开始挑剔、全方面打压对方,显露出豺狼吃人本质。   亲密关系对他们而言是“供给源”,用以满足对控制、物质利益或自我价值确认的需求。当对方无法再提供“供给”,或找到新目标时,他们可能突然抛弃对方;但若需要重新控制,又会尝试重新吸引,用虚假的悔意引诱对方再次上当。   他们极少主动真心改过,因为无法面对真实的无能的自我空洞。   理解他们是为了自我清醒,而非原谅或拯救。   我一旦掌握了这类人的心理机制,就知道怎么应付他们。   田建果然在大雨过后又出现在树下。他给律所送来的中餐和花束,我示意师妍原封不动放在步梯转角处。告知清洁工,由他们处置。   律所门口增加了保安,不准他靠近。   我们进出律所也对他视而不见。没人观察他或者议论他,不管他是在树下坐着还是在写字楼入口踱步,没人看他一眼。   我在日历上记录了他每天的行为,用来提示并计算他的各个阶段的耐心程度。   任红海的电话:“我是任红海。”   “对啊,”我笑了,“你是任红海,我是李梧南。你来BJ了?”   “嘿嘿.......”他也笑了,“是啊,来BJ看你了。”   “真好.....,我要请你吃烤鸭。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   “我去找你也好,你来找我也好,我告诉你我的地址吧?”   “我可能不能去找你了。你要是有时间,你来找我吧。”   “好啊,我去找你。”   “我在301医院。”   “怎么在那呢?家里有人病了吗?”   “是我病了。”   “什么病要去301?”   “急性白血病。”   “我现在就过去,能行吗?告诉我具体病房号。”   “能行,你来吧。”   “估计得一小时。”   “好。”   挂了电话。   我让师妍开了保险箱,里面的现金不多,不到两万。我让她数出1万五,装在信封里交给我。   她问我:“我帮你开车吧。”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有什么事给主任打电话。我去看个病人。”   我记得尖灵去世的时候,我去派出所报警,他刚出警回来,在吃方便面。方便面堆在值班室里,因为出警不能耽搁,所以常常错过饭点,饿了就泡方便面。这和白血病的有关系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周身有一种穿透骨髓的悲凉和无力。   尖灵,你已经离开我7年了。   他穿着病号服躺着。   他妻子是个小个子戴眼镜文文静静的姑娘。   “你好,我是任红海的初中同学。”   “你好,他老说起你。我叫许燕文。”   我不自觉地对比。我记忆中的他,生龙活虎、高高壮壮,眼神坚毅;现在病床上的他,被疾病和药物改造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他。   “一个月前。”他慢慢坐起来。   “最近回去了吗?”   “今年过年也没回去。还是去年过年回去了一趟。”   “常回家看看吧。”   “对,是来。”   “我过来的时候拿了烤鸭了,便宜坊的,很好吃的,还热呢,现在吃还是一会吃?”   “好,现在还能吃呢。等过几天就吃不上了。”   “听医生的话,让你吃啥咱就吃啥。”   “是。”   我把带来的烤鸭拆开,他妻子准备餐桌。我去了医生办公室,问了他的病情,心一点一点坠下去。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情况很不乐观。   我在楼梯间抽了根烟,无论拥有什么,在生命的绝对流逝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我可以允许自己悲伤,这是我对一个生命的尊重,对这一段关系的珍视。我要和他告别了,这也许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我走进病房。病床已经摇高了,他半躺着。   “我去洗洗衣服,你们聊啊。”   “好啊。”   我站起来,她冲我笑了笑,端着盆出去了。   任红海冲我笑了笑。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像个小学生。长的那么矮。瘦瘦的。扎一个小辫子。就是个黄毛丫头嘛。体育课上,你就没好好跑过圈,跑几步就喘气。一到冬天就开始咳嗽。”   “是啊,就老咳嗽,你从小长得高,也身体好。”   “我从小就想当警察,考了警校,考了公务员,当上警察了。也好好工作了。但是,你看现在......”   “很快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是,马上就好了。”   “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啊,还行吧。就那样的。”   “就老跟我媳妇说,人还是得多看书......你那时候总是在看书。”   “是啊,是个小书虫。”   “这个比方好,不过,不是小虫子,是小美人。”   “今年过年,我回去了去找你们。你要请我吃饭啊。”   “我一定请你。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酸菜,馍夹酸菜炒辣子。”   “你还记得这个?”   “对,你给我吃过,我总记得你给我一个大馍馍。非得让我吃了不可。”   ......   “李梧南,再见了。”   “我没事就过来了,你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送过来了。”   “好。”   死亡是一扇门,我们终将都会通过。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在门这边,看着他先一步走近它,我的心被拉扯,我的心疼是我必须要承受的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