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 第二十三章

　　尖灵爸妈和我一起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只要护士允许进去，我们轮流进去看她。　　陈渊和他父母，我自从回来就没见过他们。我要报警，尖灵爸妈不许。　　第七天，护士招手让我进去，她说，“你今天多待一会。”我第一时间觉得是她要好起来了。　　直到看到她，她看见我进去，眼神亮了一下，“洁娃......”，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在她怀里用头拱了拱，“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也爱你，我从小就爱你，你不要谢我，是我要谢你......是你一直在爱我帮助我，你不嫌弃我，特别是小时候，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你从小爱咳嗽，也让医生给你看看......” 　　“好，我也让医生给我看看，你还疼吗？　　“不疼了。” 　　她万分吃力的张嘴呼吸，说话时发出呜咽的撕拉声，眼里没一丝神采，我看着她，不管我如何爱她，不管我如何不想让她离开，她还是要走了。　　她很平静的看着我，“洁娃，爷爷来了，我看见他了.......” 　　我的心被石碾压过，被巨峰蛰过注满了毒液，疼痛，悔恨交织，“尖灵，你不要......爷爷，不要带她走...... 　　她的头瞬间垂在胸前，手也垂了下来...... 　　没有抢救，什么也没有......医生过来看了看，给她盖上白布。　　我大哭着过去抱着她，“不要，不要死，尖灵，活过来，活过来......吃桑椹去，卖甜瓜去......你抱抱我.......婷婷马上就回来了......你回来......” 　　“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我什么时候死呢？尖灵，我怎么找你呢？我去哪找你呢？　　每个人都只能陪着你走过一段路，即使现在不分开，死亡也会把你们分开。　　我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警。　　接警以后，很快到了医院，来了三个警察，其中一个忽然问我，“你是在庙前中学念过初中吗？” 　　“是。” 　　“你认得我吗？”我仔细辨认他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黑黑的脸庞，如刀刻过的嘴巴，整个人显得坚毅。　　“你是任红海。”我记得他，他常跟张小军在一起的。他现在变得高而且壮，穿着制服显得非常英气。　　“你后来去哪了？” 　　任红海问出那句话后，看到我汹涌而出的眼泪，立刻意识到了不妥。他收起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私人惊讶与关切，恢复了职业的冷静与严肃。　　“节哀。”他低声说，然后示意旁边的同事开始正式记录。“我们需要了解详细情况。死者姓名？与你的关系？发病及送医过程？以及，她的丈夫及家庭成员情况。” 　　我强迫自己从溺毙般的悲伤中抽离出来，用尽可能清晰、客观的语言，讲述了尖灵与陈渊的婚姻，他殴打她，她住院后，陈渊一家如何从最初的不理不睬到后来的避而不见，以及我回来后的这七天，他们从未露面也未曾支付任何费用的事实。　　任红海听得很仔细，偶尔追问细节，尖灵婚前婚后的健康状况变化，是否有过家暴或激烈争吵的迹象。他的问题专业而直接，精准地切入事件的关键节点。　　任红海合上笔记本，“我们会去医院调取完整的病历，重点是诊疗记录、医生对病情及必要性的判断、以及所有费用清单。这会固定‘需要救治’和‘未支付费用’的事实。” 　　“第二步，我们会传唤陈渊及其父母。分开询问，了解他们这七天的行踪、不露面的理由、对尖灵病情的认知、经济状况、家庭关系等。这是关键，他们的说法会形成笔录，矛盾往往从这里开始出现。” 　　“第三步，根据询问和病历情况，决定是否立案。如果认为存在犯罪嫌疑，会立案侦查，进行更广泛的取证，比如走访邻居、亲戚，了解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是否有故意伤害、虐待、忽视的历史。同时，法医会对尖灵的遗体进行检验，这是最重要的一环。虽然死因可能是疾病，但法医需要排除外力作用、营养不良、延误治疗导致的病情急剧恶化等因素。如果有这些因素，并且能和陈渊一家的行为建立因果关系，案件的性质就会升级。”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这个过程可能比较漫长，而且结果不确定。你要有心理准备。法律讲证据，有时候，道德上的可憎和法律上的可惩，是有距离的。” 　　“我明白。”我擦去眼泪，“我不指望一下子就能把他们送进监狱。但只要启动调查，把他们叫到公安局问话，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这就是一个开始。尖灵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她的苦得有个说法。” 　　任红海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跟着任红海和他的同事，在医院各个科室间穿梭。看着他们一丝不苟地复印病历，与主治医生严肃交谈，询问尖灵入院时的状态。医生们证实了病情的严重性和治疗的紧迫性，也确认了尖灵入院时的明显的外力致伤。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任红海对我说：“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询问陈渊。你……住哪里？有地方去吗？情绪不稳的话，我建议暂时不要独自待着。” 　　我摇了摇头。“我有地方。我等你们消息。” 　　“保持手机畅通。”他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想起任何细节，随时打我电话。” 　　他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陈渊的精神鉴定摆在我面前，结论是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人。　　陈渊以虐待罪被逮捕。　　我看着她进火化炉。我看着她被大火吞噬。我抽着自己耳光。我悔恨无极，毫无办法。她就放在小小的骨灰盒里。　　尖灵的骨灰不能埋在南吴村，尖灵爸妈把她安置在花了7000元买的陵园墓地。尖灵的女儿早就被陈家扔在南吴村口，她从此跟着外婆生活。　　她的新家在一片山坡上，能看到初升的月亮如何静静游过天空，没有月亮的时候，星星布满天空。是很美的地方。　　我瞒着所有人买了她旁边的墓地。有一天我死去也是不能回南吴村埋葬的，我提前给自己安置好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