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BJ,我先找到在BJ做出租地下室生意的同村平贵叔,他给我安置了一个房间。住的问题解决了。 小小的一间房,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柜子,一张书桌。平贵叔还给我一个电饭煲和一张案板,可以简单做点饭吃。这就很好了。 BJ的律师事务所很多,但我找不到实习的地方。我的自考本科学历,我的服装品味基本还停留在运城郊区,为了来BJ买的新衣服土里土气,我的平淡长相,都是不被接纳的原因。 我在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外,检查自己的着装。米色西装套装是咬牙买的,剪裁尚可,我抹平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接待台的女孩抬起眼睛,目光在我朴素的发型、劣质的套装、便宜的鞋游走。 “面试?”女孩问,没等回答就递来登记表,“填一下,王律师在开会,稍等。” 等待区坐着的另外两人都是男生,一个在翻《证券法》,一个戴着耳机看笔记本电脑上的英文案例。李梧南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自己的文件夹。首页简历上,“自考本科”四个字格外醒目。我把它们放在最上面,像林间小兽主动露出腹部以示无害——看不上的话,我就走。 这是我来BJ的第四十七天,第二十一次面试。前二十次的结果是沉默,或者礼貌的“我们会通知您”。BJ多得是名校毕业生,多得是家境优渥、从小就知道如何在城市里自如行走的年轻人。 面试只持续了十五分钟。王律师语速很快:“我们需要能立即上手的实习生,我们需要的是能加班、能抗压、能直接参与项目的,你明白吗?” 我点头。 回到地下室的家里,我重新研究这些律所。我开始寻找藏在胡同里、写字楼B座、或者非核心商圈的小型律所。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四下午。邮件来自“BJ市正诚律师事务所”,地址在东城区一条胡同深处。回复简短:“周日上午十点,带上你写的案例分析,聊聊。” 胡同里的律所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门脸很小。推门进去,室内陈设简单整洁,书架上塞满了绿色档案盒和各种书。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半旧针织开衫的女性从里间走出来,没化妆,戴一副细框眼镜。 “李梧南?”她伸手,“我是陈正。” “您好,”我握着她的手,“我的本科是自考的,我没有念过全日制大学,我可以不要工资。” 陈律师直接翻开我带来的案例分析,手指划过纸面,偶尔停顿。“格式不标准……这个法条已经修订了……但这个观察点很好,”她抬头,“你怎么想到从‘实际履行可能性’这个角度切入?” “因为我看的案子,当事人最关心的不是胜诉,是拿回钱。”我说,声音比预想的稳,“判决书上写的‘应予支持’四个字,对他们来说要变成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中间还有很远的路。” 陈律师看了我几秒,摘下眼镜。“我们这里主要做社区法律咨询、普通民事案件。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五,管午饭。工作很杂,从整理案卷到陪当事人去立案都可能要做。但你能看到法律怎么在普通人生活里起作用。”她顿了顿,“下周一能来吗?所里内勤怀孕了,你接替她的工作。” 我点点头。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烧水、擦桌子、把昨天堆积的文件分类整理。九点整,第一个当事人进来——是位七十多岁的大爷,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要咨询房产过户。我倒了茶,坐下来,听他用绕来绕去的叙述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家庭纠纷。 中午,陈律师从外面回来,带了两份盒饭。“怎么样?”她问。 “接待了一个当事人,”我说,“没委托,只是咨询。” “不急。” 日子就这样铺展开来。我学会了在七嘴八舌的叙述中抓取关键事实,学会了把法律术语翻译成胡同里的大白话,学会了在立案大厅排队两小时只为递一份材料,学会了安抚情绪激动的当事人。我依然穿着那套米色西装,但外面加了件深色开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在努力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月后,陈律师带我去旁听一个庭审。对方律师团队三人,清一色深色定制西装。陈律师站起来,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落在证据的实处。 休庭时,对方一位年轻女律师走过来:“陈老师,这是新带的助理?” “实习生,小李。” 女律师朝我点点头:“挺沉得住气。” 陈律师执业三十年了。最开始在街道司法所工作,那时候女律师很少,当事人看见她总问“你们领导在吗?”她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考了法学研究生,考了博士,不断的学习、实践。 “你不必自卑,你比城市里的孩子有更深的忍耐力,”陈律师转回头看我,“你的自考学历,你的农村生活——你以为那是缺陷,可是正是因为它们,你懂得那些光鲜履历的人不懂的事情,我们要遇到的很多人......能走到最后的,靠的是真心和真正的能力,不是学历,不是家庭背景。” 六个月后,我开始独立办案,除了开庭时要和陈正一起去,其余的所有事情我独立办。 早上4点半起床,把当天需要写的起诉状,答辩状,上诉状等等写好,拷贝到优盘。 8点,去律所开门接待当事人或者去立案等等......晚上整理卷宗,学习。 陈正安排的每一件事,我都用心办好,汇报进度,分析案件的种种可能性。 电视剧里的律政俏佳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爷爷种地的时候,每天都在提筐捡牛粪,他热爱土地,因为土地给了他一本万利的生活,我跟他一样,把能量积攒到我的筐里,攒着攒着,蜻蜓褪下旧壳......实习期过了以后,注册了专职律师。 BJ多得是机会,也多的是像我一样,带着各自不同的根系来到这里的人。有些人会枯萎,有些人会移植到别处,但总有一些,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扎下根来,最终成为这片森林的一部分——不是作为背景,而是作为支撑整个生态的、不可或缺的脉络。 城市的灯火在雪雾中晕开成一片暖黄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