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十二章

  张小军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们那时候已经不是同桌了,下午的阳光会正好照在他的课本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他的世界是由二次函数、化学方程式和英语单词构成的,干净,有序,目标明确——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那场席卷了我整个世界的血腥风暴,传到他耳中时,已经被大人们处理成了一个模糊的、需要避讳的别人家的悲剧,一个不影响他解方程式的背景噪音。课间,他依然会和同桌讨论,会因为一个笑话笑得露出虎牙。他的笑容那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像从另一个星球照过来的光。   我不敢看他。   不是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得像玻璃罩里洁净无瑕的展品。我身上、心里都带着洗不掉的泥泞和铁锈味。我的目光只要稍微在他身上停留久一点,就会觉得自己在污染那片光。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描摹他认真记笔记的侧影,那是我曾经也拥有、如今已被彻底剥夺的“正常”生活的图腾。   我不敢跟他诉说。痛苦在我心里发酵、膨胀,变成了一头狰狞的怪兽。可我怎么敢把这头怪兽牵到他面前?   不。我不能。诉说本身,就是把我的世界和他精心搭建的世界强行连接,把那些肮脏的、血腥的碎片,一股脑塞进他干净的书包里。那太残忍了,对他,也对我心中关于他最后那点美好的想象。   我更不敢在他面前哭泣。哭泣是示弱,是缴械,是把我最狼狈、最不堪一击的内里彻底暴露。我想在他心里,至少留下一个模糊但还算平静的背影,而不是一个哭到崩溃的蠢货。   最重要的是,我不敢等他的态度。   如果他知道了全部,他会怎么看我?是惊骇、恐惧、厌恶地躲开,像学校里那些同学一样?还是会带着少年人别扭的同情,说些苍白无力的“别难过”?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无法承受。   我宁愿活在自己的揣测里。在我的想象中,那个“不知道”的张小军,永远保持着阳光下的样子,他可能会对我这个突然消失的同班同学,投来一丝短暂的好奇,但很快又会被下一道难题吸引。这就够了。   这或许也是一种懦弱的保护。我保护了他世界的纯净,也保护了我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喜欢的念想。   我把关于张小军的记忆,连同那些不敢说、不敢看、不敢等的复杂心绪,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了内心最深处。   张小军和他代表的一切,像一幅挂在遥远高处的画,我看得到,但已经走不进那个画框里了。   所以我离开学校那天,没有回头。   外婆听说了这事,她来南吴村看我。我呆呆的躺着。她跟我爸妈说不能把孩子吓傻了。她才多大。   我清清楚楚的听见我妈跟外婆说:“这种孩子净给家里添乱,这下欠了这么多钱,怎么活呢?”我爸说的话是,“我真想好好揍她一顿。”   外婆让舅舅给了我妈2000块钱。   她陪着我待了一上午,喂我吃了点蒸鸡蛋,让我爸妈千万不能再打我,骂我。她要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30块钱。   我爸妈他们充满压力、疲惫和无力感的艰苦生活,让他们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困境,如何与我沟通。他们说不出的“没关系,孩子,那不是你的错”那句话,他们并没有责怪我,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从生活的重压下得到过宽慰,他们只是不会说那种话。他们的沉默和严肃,是一种笨拙的应对生活的方式,并不是针对我。   单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个家,我没法待下去。我觉的他们看我的眼神是看犯人的眼神,我要去赚钱,我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我自己承担我的罪责。我会还了他们的钱。   我和尖灵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凌晨走的,打了个包袱,里面背着我们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和两条被子。我想着我们应该去运城。村里孝刚哥在那里找到工作,我听他说那里工厂多,饭店也多,可以找到活干。   走着走着,遇到个去运城的客车,外婆给我的30块钱派上用场。付了6块钱车费。然后,把熟悉的田野、山峦,连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流言和目光,慢慢的甩在了后面。我紧紧搂着她,她的骨头硌得我手臂发疼。我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悲伤,也没有希望。   运城比想象中大,也冷。楼很高,人很多,声音嘈杂,但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像两滴水试图融进一片陌生的、汹涌而冷漠的海。   工作不好找。人家一看我们俩:一个半大丫头,带着一个更小、眼神呆滞、问三句答不出一句的妹妹,就摇头。   “太小了”,“我们这不招童工”,“她怎么了?脑子没问题吧?”   最后,是一家街角小饭店收留了我们。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正蹲在门口择一堆青菜。我语无伦次地说了我们的情况,只说家里遭了灾,出来找活路,妹妹受了惊吓,不爱说话,但能干活。我给她跪下了,磕到第五个头的时候,她说:“会择菜吗?”   “会!”。   “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老板娘说,顿了顿,“两个人,就这些。住后面杂物间,晚上帮着把店收拾干净。干就留,不干走。”   “干!干!”我立刻应下,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不是喜悦,是终于找到一块浮木,在沉没前抓住了它。   杂物间里,堆着破桌椅和空调料箱,只有一扇高高的、蒙着灰的小窗。我清扫出一块地方,铺上纸板,被子铺一条,盖一条。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饭店打烊后,我拧开水龙头,和尖灵一起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我的腰很快酸了,手上被割破的旧伤口浸了水,针扎一样疼。   尖灵站在我旁边,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把一个盘子翻来覆去地擦,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需要彻底清除。她很少说话,但偶尔,当我累得直起身捶背时,她会抬起头,用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看看我。   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铁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尖灵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抱住头,缩到墙角,全身剧烈地发抖。我心里一紧,扔下抹布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不怕,尖灵,不怕……”我地拍着她的背,“是桶,只是桶倒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她在我怀里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额头顶着我的肩膀,呼吸湿湿热热。那一晚,我们挤在单薄的被子里,她忽然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   “洁娃……我不好。”   这是我带她离开后,她说的第一句关于她的感受的话。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用力眨回去,把她裹进自己怀里。   “好尖灵,你好,你最好。”我哑着嗓子说。   冬天好不容易过去了。夏天又特别热。我们从油腻的后厨窗口,能看见外面街上渐渐亮起的、与我们无关的灯火。流言蜚语似乎真的被关在了千里之外,取而代之的是洗不完的碗、老板娘时不时的呵斥,以及永远弥漫不散的油烟味。   我们没有变得更好,但似乎,暂时也没有变得更坏。像两株被扔在墙角、依靠着砖缝里一点点湿气活下来的草,瘦弱,沉默,但根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死死地抓住了一点点泥土。   有一天晚上,尖灵在睡梦中忽然清晰地喊了一声:“婷婷……”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在心里轻声回答:   “婷婷,你好好念书啊,张小军,你要好好考上大学。”   窗外的运城,黑夜漫长,但偶尔,也会有遥远的车灯划过,一道微弱的光,切开厚重的黑暗,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