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一章

  黄河“几”字形大拐弯处的东南侧,中条山隆起,断陷盆地,积水成湖,蒸发成盐。盐运之城在此处背靠中条山,面朝黄河,因黄河而兴,因中条山而固,山河交汇之处,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正是“山河表里”。抗日时期,这里被称为“盲肠”,“陕西冷娃”将士们在这里死守三年,1939年“六六战役”,数千名中国官兵宁死不降,跳入滚滚黄河殉国。   而今,中条山在眼前展开,温柔的呼吸。山脚下,时光的流转慢了下来。我的小小的家乡南吴村,就枕在这呼吸的褶皱里。   村子里也就几十户人家,十字交叉两条巷子。十字中心伫立在一棵大槐树,树下一个石碾,树干上栓着两头大黄牛,两棵倒下的树干上坐着到了饭点端着碗吃饭的村民,边吃边闲话。   沉郁的柏树林如一条苍绿的龙,盘旋在南吴村东边的山坡上,林中的柏树,棵棵一般粗细,细看下,透着年轻树木特有的、紧绷的翠色。   柏塔寺,藏在这片墨绿深处。   抗日时期,日本人将柏塔寺占为据点,山上千余株古柏尽数伐倒不知运到哪里去了。   重建后的新寺门口保留了一段古柏,提示人们记住那段历史。   现在的柏塔寺小,安静,带着一丝被遗忘的神秘,自己守护着这个小小道场,风韵里有些生怯。新长的柏树再也唱不出老人耳里那般深沉磅礴、浑厚悠长的调子,留下劫后余生的静穆。   风再次穿过时,涛声重新响起,像极了重生的生命在废墟上,郑重而沉稳的生长。   红墙斑驳,墙角藤蔓里有几个青瓜,飞檐安静地指向天空,风过,风过。   风里,奶奶说,地啊可是好的,一本万利,种下一袋种子就够养活咱们了。   中条山腹地山上有大片的野草地,老歪他常常悠长的吆喝羊群,伴着头羊戴的清脆铃铛声,缓缓走向山里。羊群所到之处,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暖烘烘的膻味儿。   我家的黄牛就走得稳重得多,它们巨大的眸子温润而平静,爷爷跟在它们后面,左臂挽着一个拾粪筐,右手拿一个小锄头,随时把牛粪捡起来丢进筐里,这些牛粪日复一日被填进我家的几亩地里,变成粮食,再变成粮食。   爷爷是土地真正的主人,他爱护它,养育它,珍惜它。   过了年,麦苗开始用一整个春天的力量疯长至五月,成了一片金黄的海浪,开始收麦时,我们都去地里帮忙干活,背着捆好的一个个麦垛堆到路边,这些金黄褪去,土地来不及休憩,要种上玉米。而这青纱帐里,藏着爷爷秘密的心意。他在玉米地深处种上一排甜甜杆,跟玉米长得很像,比它高,也不长穗——它唯一的使命,就是被爷爷折断、带回家,变成我们嘴里清甜的汁水与欢笑。   玉米地还要套种豆角或者黄豆,它们见缝插针地利用阳光与土地,在玉米的荫庇下结出累累果实。夏日丰盈,吃不完的,便交给太阳与时间,晒成干瘪的豆角干。这一晒,仿佛把盛夏饱满的光与热,浓缩、封存,直抵冬日。那时,在热气氤氲的炖锅里,干菜重新舒展,释放出阳光的味道,让循环的链条跨越了季节。   收了玉米,大地重归平整,再次播下麦种。于是,新一轮的循环开始。麦苗将在冰雪下静默等待,等待下一个春天,再次纵情疯长。   这是爷爷的宇宙,农耕文明的核心密码:对土地极限的尊重与利用,在严密的生存逻辑中,为生活之美留有缝隙。他的身影,是这宇宙的中心。他深谙自然时令的语法,为了生存的必需,让生活得以滋润、我们的记忆得以丰满。一代代人关于家园、关于生长的记忆,便在这年复一年的轮转中,扎根得越来越深。   山上的地干旱,没法用水浇,爷爷种土豆,绿豆,花生,闲了的时候,砍下荆条编筐去街上卖......   柿子树上的黄柿子挂满枝头,阔大油亮的叶子抚着它们,孩子们在树下举着竹竿找早熟的红的透亮的柿子打下来吃掉。等到秋风一起,柿子们就会一盏盏点亮最鲜艳的灯笼,甜了整个南吴村,只是那个时候,他们反而不吃了。   我家有七棵柿子树,有大的黄色就可以吃的“大柿子”,也有小且红的透亮的鸽子蛋一样的“小柿子”。这棵小柿子树特别漂亮,像一棵倒立的桃心,尖的部分朝天,长在一片土地的尽头,而且特别好吃,一口一个,甜滋滋的。   摘柿子的时候,特意留一些给小鸟吃。   奶奶要做柿子醋,工艺复杂,我现在只能记得她把柿子放进几口大缸里,几天以后放进小缸,再过几天,澄亮的柿子醋顺着高粱穗子流进一口小缸,用塑料布封存起来。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喝。   爷爷砍下很多挑选过的榆树枝条,削了柿子皮的柿子一个个挂在软韧的小枝上,奶奶挂好一枝,爷爷就把这枝柿子花挂在屋檐下,整整齐齐挂一排。   秋天的小院子是最漂亮的,梧桐树下靠水管的地方开着奶奶种的菊花,各种颜色都有,屋子台阶上铺着晒一片黄黄的小米,屋檐下挂着火红的柿子花,靠墙垒着金黄的玉米队......两只大黑猪在猪圈里哼哼,等我们拔草给它们吃。   我妹妹婷婷是在家里出生的,不知道哪个村的医生被我爸请到家,奶奶做饭,我爸和村里的姨姨们忙活着,我们被赶了出去不让看。   婷婷满月了,是个漂亮的大眼睛白皮肤小婴儿。   我姨妈来看新生儿,给产妇送鸡蛋。她又说起我生下来的样子,头上布满了黑痂子,黑瘦,脸还没碗底大,哭声像个小猫,有气无力。我看见她就想躲开,还是被她拉着让别人看我现在的样子。   大舅舅是从晋东南卫校毕业的,在县里医院工作,他也顺势回忆起来,“这娃几次活不下来,肠胃不好,拉出来的是脓血,我给她输了几天液才救了回来。”   奶奶想把婷婷扔了,我爸妈不肯,于是她又主张把婷婷送出去给别人养活。我妈大哭,她站在窗外,冷冷的大声说:“你要有恒心,就把她送走,要是没恒心,就一辈子别有小子。”   我妈始终咬着牙不肯。   至此,婆媳之间矛盾升级,一辈子深刻且无解。我妈从此不肯和奶奶说话。一直到她去世,我妈都不肯称她婆婆。   刚生下的孩子头骨是软的,风气是以后脑勺扁平为美,我从生下来头就枕着书要把后脑勺躺的平平的,婷婷的后脑勺左边较右边突出一些,从后面看是有些歪。那是我妈一直抱着她,只怕放下了,而她睡着了的时候,婷婷会被奶奶偷走扔掉。   因此婷婷得了个小名,叫“歪歪。”   我出生的时候,正值院子里的一树梨花开的正好,小名就叫“洁娃”。   尖灵比我迟8小时出生,她被诊断为脑瘫儿,有智力障碍,她妈妈希望她以后哪一天忽然变得又精明又有灵气,叫“尖灵”。   我和尖灵坐在柏塔寺外的柏树下,柏树树脂清苦的香气绕在身边,尖灵的头发被风吹起,拂过我的脸颊,在我们的眼前,南吴村各家各户像各种颜色交织着的小盒子,积木一样排列着。这井然有序的、被阳光晒透的安稳生活里,都有正在变甜的柿子,有炊烟,有絮语,有婴孩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在俯视的视角下,这样的景色与我们既显得亲密无间,又透出一种微妙的疏离——我们是这幅画的观察者,也是暂时抽离的局外人。   柏树是常青的、近乎永远的。而我们身下的土地,眼前的村庄与远处的盐池,连同我们自身,都在季节与时间中缓慢变迁——美在达到极致时,我总会隐隐听见它碎裂的微响。   棋盘般工整的田野上阡陌纵横,连接着一个一个村庄,直达那片静默发光、仿佛大地遗落的一面镜子的盐池。更远的地方,山峦淡青色的剪影,像世界的边缘微微卷起。   盐池反射阳光,突然刺了眼睛一下,在那一瞬间,细碎的、属于肉身的知觉,像钉子一样,把那幅过于美丽广阔明亮的画面,牢牢铆在了时间的墙上。让它不至于在回忆中飘走,而是带着那天所有的光线、气味与温度,完整地交付给了现在的我。   “你看,我们生活在多美的星球上啊。”我轻轻地对尖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