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升起,玄九刚用过早饭。
有沙弥通传,言金池院主有请贵客。
玄九正要随沙弥离去,玄义突然拦住了他,低声耳语:“旺。有妖味。”
闻言有妖,玄九眉头一皱,又缓缓舒开。
“观音座下,有很多妖修。”
他暗忖,这观音禅院在西游记中,并无危险,附近就算是黑熊精,本身也并非大害。
寺院来往香客众多,显然也不是一处恶地。
玄九携玄义,随着小沙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一处清幽雅致的亭阁之外。
这亭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四周翠竹环绕,清溪潺潺,倒也是一处谈经论道的绝佳之所。
玄九举步踏入亭阁,只见金池院主正端坐于主位之上,含笑注视。而在金池院主左侧,坐着两位气度不凡的贵客。
上首那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方面阔口,钢髯如戟,一袭皂色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镶金玉带。
下首那位,一副道人打扮,头戴逍遥巾,身着水合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面白无须,双目开合之间,隐有青光流转。
看到玄九走进亭阁,金池院主朗声道:“玄九高僧,快请入座。今日老衲有幸,请来了黑风山的黑熊大王与凌云道长。听闻高僧自东土大周而来,一路西行,见多识广,佛法精深,两位道友皆慕名已久,特意前来与高僧相聚,共同探讨修行之道,印证佛法玄机。”
玄九定睛瞧着黑脸大汉。
这位就是黑熊精,这可是能与孙悟空一战的大妖。
再一看白脸道人,这凌云道人是何来历,能和黑熊精一起,想必亦是大妖。
他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谦和有礼的模样,双手合十,向金池院主与两位贵客见礼,而后在金池院主右手侧入位。
玄九拉着玄义的手说道:“这是我师弟,玄义。一路西来,全靠师弟。”
相互介绍后,金池院主率先说:“善哉,善哉!今日高僧与两位道友齐聚一堂,实乃我观音禅院的一桩盛事。佛道本一家,修行之路虽有不同,但殊途同归,皆为超脱生死,证悟大道。不知玄九高僧对佛法妙理,有何独到之见解?不妨说出来,与我等一同参详参详。”
玄九笑道:“院主谬赞了。弟子愚钝,于佛法一道不过初窥门径,所知浅薄,岂敢在院主与两位道长面前班门弄斧。倒是院主佛法精深,德高望重,不如由院主先开示一二,弟子也好从中学习,增长见闻。”
他心中暗笑,自己哪知什么佛法,自己连修炼都不会呢。
金池院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也不再坚持。
他转而看向黑熊精,笑道:“黑熊大王,你虽是妖身,却也颇具佛性,平日里想必也对佛法有所涉猎。不知大王对‘空’与‘色’有何高见?”
玄九暗自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这是金池以退为进的把戏,下次发问必然不能轻松推脱。
他开始在脑中飞速盘算,如何在这场虚与委蛇的论道中全身而退。
黑熊精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烧鸡,抹了抹油腻的大嘴。
“嘿嘿,老和尚,你这话可问对了。俺老熊可是妖中文化人。”
玄九差点没笑出声,文化人?你这身打扮,这大口吃肉的架势,何曾像个文化人,分明是山大王来赴宴的。
黑熊精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竟是要当场赋诗一首,以示才学。
只听他粗声粗气地念道:
“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
世间皆虚妄,哪管空与色。
吃饱喝足好,快活似神仙。
若问我是谁?黑风山大王!”
一诗念完,黑熊精拍着肚皮大笑:“如何?”
此诗一出,亭阁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玄九强忍着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笑意难掩。
这黑熊精倒也直率得可爱,这打油诗虽然粗鄙,却也道出了他率性而为的本色。
他舒展眉头,放弃了原本的拘谨,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这场古怪的论道。
金池院主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抚掌赞道:“哈哈,黑熊大王果然是性情中人,此诗虽不合格律,却也道尽了率性自然的真谛,颇有几分禅意啊!”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凌云子,“凌云道长乃是玄门高士,想必对道家清静无为之旨深有体悟。不知凌云道长对佛家这‘缘起性空’之说,又有何见解?”
凌云子轻哼一声,拂尘一甩。
“佛言万法缘生,缘生故无自性,无自性故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依贫道之见,佛道虽名相有异,然其道同源。道家之‘无’,与佛家之‘空’,皆为本体论。执着于名相,便落了下乘。”
金池院主听了,连连点头称是,又将目光转向玄九:“玄九高僧远道而来,想必对佛法真谛定有更深的感悟。不知高僧对‘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此句经文,作何解?”
玄九听到金池院主的问题,轻笑一声。
自己哪知道是什么意思。自己现在是烦恼一大堆,生死不由己。可这次若是不答,那后果……
思索片刻,他朗声道:“院主与两位道长所言,皆是珠玑。弟子不才,也有些浅见,愿与诸位探讨。依弟子之见,这‘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并非是说烦恼等同于觉悟,生死等同于寂灭。若如此理解,岂非人人皆可成佛,又何须苦苦修行?”
此言一出,金池院主与凌云子皆是一怔,黑熊精捧着烧鸡,好奇地望向玄九。
玄九内心暗松一口气,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俨然一副高僧姿态。
“诸位请想,烦恼从何而来?无非是执念、妄想、分别心。譬如我等口渴,便想饮水,此乃自然之需,非是烦恼。但若无水可饮,便心生焦躁,此便是烦恼之始。若此时执着于甘泉玉露,非琼浆不饮,那这烦恼便愈发深重,难以解脱。这便是执念所生之烦恼。”
凌云子一听,似有所悟,问道:“如何不烦恼?”
“要做到不烦恼,要看透烦恼的本质。而菩提,乃是觉悟,是智慧。是看透本质的方法。口渴是实,焦躁是虚,执着甘泉玉露更是虚妄。若能放下执念,粗茶淡饭亦能解渴,甚至观想自身,以意念化解焦渴,这便是从烦恼中解脱,生出智慧,证得菩提。”
玄九顿了顿,笑看众人。
“所以说,烦恼并非菩提本身,而是通往菩提的阶梯,是觉悟的契机。没有烦恼的磨砺,又何来智慧的光芒?”
玄九侃侃而谈,声音清朗,目光澄澈。
他的语调不高,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仿佛有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散开,甚至隐约间,能看到一丝淡淡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转。
金池院主与凌云子皆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玄九言语中的深意。
黑熊精啃着烧鸡,越听越迷糊,忽然嘟囔道:“小和尚,你说的这些,比俺洞里藏的蜂蜜还绕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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