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斋堂吃过早饭后,玄九来到寺门口,等待师兄的到来。
此时天色刚刚破晓,长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之中。
宽阔的街道上空旷而又冷清,除了几个更夫,打着哈欠从街角缓缓走过,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
朱红色的寺门下,玄九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裹紧了身上厚实的僧袍,却依旧无法驱散初春的料峭寒意。打着哈欠的大嘴还未合拢,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一道黑影映入眼帘。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会有人睡在那里?
玄九迈步走了过去。寒风如刀切割着脸庞,而那墙角的人影却纹丝不动。走得近了,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面色青紫,双眼紧闭,身体蜷缩成一团,破旧的单衣下,露出了满是冻疮的双脚。
玄九围着这人仔细打量。
他伸出手,探向那人的鼻息,指尖触及的是预料之中的死寂。突然他感觉到有一丝阴寒缠上了手指,瞬间深入骨髓。他的手连忙甩了几下。
“师弟,你在做甚?”身后,师兄玄戍那洪钟似的声音骤然响起。
“师兄,有人死在这了。”
玄戍走上前来,用手中的齐眉棍轻点了几下尸体。
玄九看到尸体在棍子的触碰下,只是整体地移动,而没有丝毫的局部反应,便知这人已经死了很久。
玄九对正在查看尸体的师兄说道:“师兄,咱们把他埋了吧。青天白日之下,让他这样暴尸街头,实在太过凄惨。”
“埋他?埋他做甚?”玄戍站起身来,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每年青黄不接之际,皆有人冻饿而死。他们自有义社的人来收敛。我等……”
“咱们不是讲究慈悲吗?”玄九抢白道,“眼见同类暴尸于街头,被寒风侵蚀,被野狗觊觎,而我等却能心安理得地从其身旁走过,坐视不理。这如何能称得上慈悲。”
“师弟,此言差矣。佛门讲究的是大慈悲,并非妇人之仁的小善。”玄戍的声调猛然拔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玄九的脸色涨红,胸膛快速起伏几下,“小善就不做了?难道……难道只有救济千万人的大善才值得去做?”
“行善与收尸何干,师弟莫不是犯了癔症,竟说出这等昏话。”玄戍手中那根齐眉棍,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佛法浩瀚如海,岂能这般肤浅理解。”
“这……“玄九被师兄这话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的怒气。
他沉声道:“师兄……若是你我有朝一日沦落街头,冻饿而死,你也希望路人对你的尸体视而不见,任由野狗啃食吗?”
“阿弥陀佛!”玄戍表情严肃,“师弟,身体本就是皮囊,死后埋于土或葬于狗腹,有何分别?你这般执着于皮相,恰恰说明佛理未透。”
“皮相?臭皮囊?”玄九怒极反笑。他无法理解这种漠然,这与他前世的职业信仰格格不入。
“师兄,你这话……也太冷血了吧。”
玄戍的目光越过玄九,望向远方,语气带着一丝久经世事的沧桑:“师弟,等你日后,行走于长安城外。遇到尸骨曝于野时,便知这个世道本就如此。”
玄九一时语塞。来自后世的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尸骨曝于野”。
玄戍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你我今日,身负为王大善人讲经说法的重任。若能点化王善人,使其能一心向善,开棚施粥,那么来年,或许就能少死上许多。这才是大慈悲,大功德。”
他用齐眉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继续道:“你如今,却要为这一具早已冰冷的死尸,耽误此等大事,岂非愚不可及?救一人,不如救百人;救百人,不如救千人。这便是佛门的智慧。”
玄九听罢,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开口,“师兄,我明白你的道理。可是,如果我们连眼前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又怎么能指望去救那千千万万的人呢?”
“再说,这王善人真会因为我们寥寥数语就大发慈悲?师兄,你难道没见过那些名为善举,实则中饱私囊的把戏?就算他开棚施粥,师兄,你真的相信他们的善心,会如此纯粹,不带一丝私欲吗?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名望与利益。”
玄戍脸色一变:“师弟。着相了,只要王大善人能够行善举,为何要在意他为何施善举。心念如幻如化,行业真实不虚。”
玄九咬了咬嘴唇,“师兄,你说佛门有大智慧,我不敢妄议。可是,如果连眼前这个具体的人都救不了,那些宏大的慈悲,又落在哪里?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嘴上说着为民谋福,实际上却对脚下的苦难视而不见?”
“荒唐!”玄戍怒道,“佛门千年传承,自有其深意。你以为你比那些得道高僧还要明智吗?”
面对玄戍的勃然大怒,玄九的脸色虽然涨红,但眼神却依然坚定,“我没有认为自己比高僧明智,我只是觉得,佛法若脱离了眼前活生生的个体,那它便不再是佛法,而沦为空谈。”
两人争执间,天色渐亮,街上开始有了行人。玄戍环视四周一圈,“去王善人家讲经才是正事。讲经时切莫说这些昏话,免得坏了寺里的名声。”
他一手提起齐眉棍,一手拉着玄九向坊外走去。
玄九被师兄拉着,频频回头望向那具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作为一名穿越而来的入殓师,竟然连给予逝者最后的尊严都做不到,这个时代还真是……
走了半个多时辰,二人来到了一座府邸门外。府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门上的铜环硕大而精致,铺首雕刻着古朴的兽面纹。
玄九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匾额高悬,“王府”两个金色的大字,刚健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大门两侧,各摆放着一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雄狮脚踏绣球,霸气外露;雌狮怀抱幼崽,温柔慈爱。
玄九仰望着那气派非凡的王府匾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僧袍,再想起刚才那具蜷缩在墙角、衣不蔽体的死尸,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本就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生与死,富与贫,被这朱漆大门,泾渭分明地隔绝开来。如果自己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
玄戍的敲门声打断了玄九的胡思乱想。
玄戍走到门前,伸手拉住门环,“咚咚咚”地敲了几下。没过多久,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头戴小帽的门房从里面走了出来。
门房看见他们,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对着二人说道:“两位法师是来讲经的吧?只是家里……出了些事……我先去通报一声。”说完,便转身匆匆走进了侧门。
门外,玄九和玄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疑惑,不知道这王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往日里,看到你我,都是开了中门,让我们进去,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玄戍皱着眉头,一脸纳闷地说道。
玄九突然笑了,“师兄,你可知道王善人今日为何不开中门?怕是他家里也躺着一具尸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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