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七大派的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 一直强撑着站在原地的无名老人,极轻微地松了口气。 老人转身一步步走向昏迷的叶凌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走到叶凌云身边时,他蹲下身,三指搭上叶凌云脉门。 片刻后,老人眉头微皱,又缓缓舒展。 “经脉受创,失血过多,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有一股极纯的先天之气护住了心脉。这孩子……根基比我想象的深厚。” 他没有说出“先天剑胎”四字,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药丸。 “给他服下,可保性命无忧。” 梅姨扑过来接过药丸,正要喂药,叶凌云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 “云儿!” 叶凌云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耳边嗡鸣,全身像被碾碎般剧痛。 但他还是看清了——满地尸体,破碎的山门,以及……三张关切的脸。 “梅……姨……”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这里!”梅姨泪如雨下。 叶凌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咳出一口黑血。 “别动。”无名老人按住他肩膀,“你现在动不了。” 叶凌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他全都记得。 七大派的围攻,小川扑上来挡剑,弟子们一个个倒下,还有……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他再次睁眼,看向日出:“……是你开的枪?” 日出点头:“情急之下,不得已为之。” 叶凌云沉默片刻,艰难地说:“……多谢。” 然后他看向无名老人,想要行礼,但身体不听使唤。 老人摆摆手:“不必。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如今还了。” “父亲……”叶凌云眼中闪过痛苦。 他想问父母是怎么死的,想问七大派为何如此狠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转头看向四周——青锋门大殿千疮百孔,广场上血流成河。 六十三个师兄弟。 全死了。 而他,还活着。 这种“活着”,比死更痛苦。 无名老人看着他灰败的眼神,忽然开口: “小子,你若想报仇,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凌云抬起眼。 “你伤得太重,”老人继续说,“至少需要静养两个月。 而且就算伤好了,以你现在的武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打不过。 叶凌云苦笑:“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离七大掌门的境界还差得远,知道就算拼命也未必能杀几个。 但他还能怎么办? 留在这里等死?还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 无名老人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 “江湖很大,世界更大。你父母当年也曾游历四海,见识过许多你从未想象过的事物……” 老人见叶凌云目光呆滞,心未通便住口。 最后目光落在墨豆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 “是这小家伙带我来的。一天前它突然出现在我隐居的茅屋前,赶也赶不走。 我想着是只野猫,便不理它。谁知这小家伙竟跟我耗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有趣的画面: “我练功时它蹲在石头上看着,我钓鱼时它在岸边扑蝴蝶,我吃饭时它就在门口盯着。 到了夜里,我想关门睡觉,它居然冲进来,跳上桌子,一爪子拍翻了我的茶壶。” 日出听得一愣,低头看向墨豆。 黑猫端坐着, 尾巴轻轻摆动,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当时就火了,”无名老人笑道, “心想这猫还成精了不成?便想把它扔出去。 谁知这小家伙灵活得紧,在屋里上窜下跳, 我跟它在茅屋里追打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没抓到它。” 他摇摇头,继续说: “最后我累了,坐下问它:‘你是不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结果它居然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喵’了一声——那声音,那眼神,简直像听懂人话一样。 接着它就往外走,走几步回头看看我。” “我就跟着它,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发现方向竟然是青锋门的方向。 我一想不对劲,便全力赶来,正好赶上。” 日出这才明白, 墨豆消失的那段时间, 竟是去做了这么多事。 他深深鞠躬:“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老者摇头,眼神深邃, “我只是还叶青山一个人情。二十年前,我练功出岔,经脉逆乱,是他冒险深入雪山为我采来‘冰心莲’,救了我一命。如今救他儿子,了却因果。” 战后的事务残酷而漫长, 比战斗本身更让人绝望。 无名老人没有离开, 留下来帮忙收拾残局。 七大派退走时带走了自己人的尸体, 但青锋门六十多名弟子的遗体, 需要收殓、清洗、换上干净衣服、入棺。 叶凌云带着伤, 失了魂地做着这一切。 他亲自为每个弟子擦去血污, 整理仪容,不说话,不流泪, 只是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咬出了血。 梅姨哭得几近昏厥, 但还是强撑着主持丧事, 安排人下山买棺材、香烛、纸钱。 日出帮不上太多忙, 只能照顾柏迪, 偶尔递水送饭。 柏迪似乎感受到沉重的气氛, 异常安静,不哭不闹, 只是时不时看看跪在灵堂前的叶凌云, 小手抓着日出的衣角。 第三日,所有弟子下葬后山。 六十三座新坟,排成整齐的方阵。 墓碑简单,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最小的才十五岁,最大的二十九岁。 叶凌云在坟前跪了一整夜,一动不动, 任凭露水打湿衣衫。 梅姨陪在旁边,默默流泪。 第四日清晨,叶凌云回到大殿。 他洗了脸, 换了干净衣服, 眼睛里的死寂让人看了心惊。 他走到日出面前, 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 递过去。 那是一块青玉令牌, 掌心大小,温润剔透。 正面刻着精致的剑纹, 云纹环绕, 正中一个古体的“锋”字; 背面刻着“青锋”二字, 笔力遒劲。 “青锋门……没了,”叶凌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给你。青锋掌门令,凭此可调动门中所有资源…… 虽然现在什么都没了。随便处置吧,卖了换钱,或者扔掉,都可以。” 日出接过令牌的瞬间—— 影像如潮水般涌来。 —叶凌云的人生— 婴儿啼哭。叶青山抱刚出生的儿子,眼眶湿润;梅姨轻哄,小凌云挥拳。 三岁,满院桃花间跌撞跑,握父亲削的木剑咿呀比划;母亲廊下绣花,抬头温柔笑。 十岁生日,得第一把真剑“青云”。兴奋差点打翻烛台,母亲轻斥,父亲大笑。那夜抱剑而眠。 十五岁,首次随父押镖。遇劫匪剑在抖,仍站父亲前。事后父拍肩:“剑可以抖,心不能颤。” 十八岁,门中大比连胜七师兄,成首席弟子。父母观礼台上骄傲眼眶红。 上月清晨。母整理他衣领:“等我们回来,就把门主之位传你。剑为守护,非为杀戮。” 父笑着点头,眼神满是信任。 他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却不知是永别。 影像最后停在阳光午后: 十八岁叶凌云意气风发,腰佩青云剑。 身后一张张年轻笑脸,弟子练剑,剑光如林。 青锋门生机勃勃,空气漫汗水茶香桃花甜。 那时青锋门,弟子近百,产业兴隆,剑法名震千里——真正名门正派。 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日出睁开眼睛, 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他看看手中温润的青玉令牌,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憔悴、 眼中死寂的年轻人。 他才二十四岁, 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华, 却已经失去了一切:父母、师门、同袍、家业。 此时—— 柏迪从日出怀中探出身子, 伸出小手, 轻轻碰了碰叶凌云的手背。 没有发光, 没有特殊能力, 只是一个孩子单纯的安慰。 温热的小手,碰在冰冷的手背上。 叶凌云身体一震, 低头看着柏迪。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 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干裂的唇, 还有那身沾着血污未洗净的青衣。 “你……”叶凌云的声音哽了一下,“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日出轻声问。 叶凌云摇摇头,眼神空洞: “不知道。青锋门没了,师兄弟们都死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等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这话说得平淡,但日出听出了其中的绝望和死志。 那是一条注定孤独而血腥的路, 复仇之后, 只剩下空虚。 日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叶凌云,想起了月蕎, 想起了自己穿越各个世界寻找妻子的旅程, 想起了这一路的孤单和绝望。 然后他说: “如果你没地方去……愿意跟我们一起旅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