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我盯着咖啡店里廉价的台式电脑屏幕,反复阅读佐佐木健一的资料。这位《东京日报》的调查记者以揭露政商勾结闻名,曾因报道一起建筑公司丑闻遭到黑帮袭击,右腿至今留有残疾。 “确定要联系他?“我转向千夏,她正用指尖阅读父亲留下的盲文笔记,“他的报道风格太激进,可能打草惊蛇。“ 千夏抬起头,晨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激进意味着不怕威胁。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我拨通了佐佐木公开的工作号码,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佐佐木。“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背景音嘈杂,像是某个新闻编辑室。 “关于中岛社长和SV项目的内幕,“我压低声音,“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谁?“ “森田教授的朋友。“我谨慎地回答,“我们有证据证明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更长的沉默。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呼气声。 “今天上午九点,神田区旧印刷厂。“佐佐木突然说,“问前台要《源氏物语》的特别版。别带电子设备。“ 电话挂断了。我转向千夏,转述了对话内容。 “太急了。“她皱眉,“正常人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见面。“ “除非...“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他已经被社长控制,这是个陷阱。“ 千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输入某种密码。“那就准备两个计划。“ 她从包里拿出父亲留下的录音带和小型播放器。“先去附近的电子市场,我需要专业设备分析这个。“ 神田区的电子市场刚刚开门,我们买了二手声波分析仪和信号干扰器。千夏在摊位前就迫不及待地插入录音带,戴上耳机。突然,她身体一僵。 “背景噪音里有规律脉冲,“她快速说,“不是随机干扰,是编码信号。“ 我戴上另一只耳机,果然听到主录音下微弱的“滴答“声,像摩斯电码但更复杂。 “能解码吗?“ 千夏已经在用新买的设备连接播放器。“需要时间...但佐佐木的约会在即。“ 我们找了家网吧,千夏专注地调试设备,将声波转换成可视化图形。当屏幕上的波形图逐渐清晰时,我倒吸一口冷气——起伏的线条竟然组成了“SV后门“几个字的轮廓。 “父亲留下的后门程序...“千夏的声音颤抖,“他预感到会出事。“ 我迅速保存文件,查看时间——八点四十,必须动身了。千夏将解码后的文件存入加密U盘,藏在胸衣的暗袋里。 “如果这是陷阱,“她平静地说,“至少代码已经安全。“ 旧印刷厂位于神田区边缘,红砖建筑上爬满藤蔓,看起来已经半废弃。推开厚重的铁门,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老人。 “《源氏物语》特别版。“我低声说。 老人头也不抬地指向右侧走廊:“第三车间,正在装订。“ 走廊幽深狭窄,两侧堆满纸箱。千夏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太安静了,“她耳语道,“印刷机应该有声波震动,但这里...“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传来金属碰撞声。我本能地将千夏推到一堆纸箱后面,自己贴墙前进。从缝隙中望去,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正检查手枪——典型的极道成员。 陷阱。 我悄悄退回千夏身边。“极道的人,至少三个。我们得——“ “后门。“千夏果断地说,“父亲曾在这里印论文,跟我来。“ 她拉着我的手,在迷宫般的走廊中快速穿行,盲杖轻点地面却不发出声音。转过两个弯后,前方出现亮光——安全出口。就在我们即将到达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 我挡在千夏前面,肩膀狠狠撞上来人的肋骨。对方闷哼一声,是佐佐木!他的脸上有新鲜淤青,右腿明显不便。 “跑!“他嘶声道,“他们控制了整个——“ 枪声响起,佐佐木胸前爆开一朵血花。我拽着千夏冲向安全门,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咒骂。千夏的盲杖精准地指出每个转弯,我们穿过堆满废纸的车间,最后从货运通道冲到大街上。 混入人群后,我们不敢停留,径直走向最近的地铁站。车厢里,千夏紧握扶手,指节发白。 “佐佐木...“她低声说。 “死了。“我简短回答,注意到对面乘客好奇的目光,立刻改口,“那家印刷厂的服务真差,对吧?“ 千夏僵硬地点头,手指悄悄在我手心写字:“被跟踪?“ 我假装整理领带,扫视车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但目光不时瞟向我们。车门开启的瞬间,我拉着千夏突然冲出,在最后一秒挤了出去。鸭舌帽男来不及反应,被关在了车内。 安全屋是山田提供的一间老旧公寓,位于浅草一栋没有电梯的楼房里。进门后,我立刻拉上所有窗帘,检查是否有监控设备。千夏则直奔角落,开始用笔记本电脑分析那个神秘代码。 “是后门程序。“半小时后她宣布,“可以远程访问SV系统的核心数据库。“ 我凑近屏幕,看到一串复杂的命令代码。“这意味着...“ “我们可以证明系统误判率,甚至找到更多受害者。“千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但需要接入公司内网。“ 我思考着可能性。作为技术总监,我的门禁卡仍有权限,但公司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太危险了。“我摇头,“社长已经——“ “山田女士更危险。“千夏打断我,“如果他们还留着她,一定在审问我们的下落。“ 这个可能性让我胃部绞痛。确实,以极道的作风,山田现在可能正在某个仓库遭受酷刑。但让千夏去冒险... “我去公司。“我最终决定,“你留在这里,如果我24小时内没回来——“ “不。“千夏斩钉截铁,“我们一起行动。分开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我们争执不下,直到窗外传来警笛声。我警觉地掀开窗帘一角——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几个西装男正在询问街边店主。 “他们找到这里了。“我低声说,迅速收拾重要物品,“从防火梯走。“ 千夏却站在原地,表情异常平静。“林修,你备份了所有文件对吗?包括我父亲的研究。“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是的,云端加密存储。以防万一。“ “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睡着后。“我老实承认,“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不信任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还是仍在监控我?“ 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近。我抓起背包,拉住千夏的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她挣脱我的手,无神的眼睛直视我的方向。“一直都是这个问题,不是吗?你闯入我的生活,监控我的电脑,现在又背着我备份文件...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是的,我仍保留着最初闯入她家的秘密,保留着对她电脑的远程访问权限,甚至昨天还偷偷复制了她U盘里的内容。所有这些“保护“本质上都是控制。 “我...“ 撞门声打断了我的话。千夏迅速将笔记本电脑和录音设备塞进包里,我们冲向阳台。防火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吱呀声。下到二楼时,正门已经被撞开,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起。 巷子里,我们朝相反方向跑去。转过几个街区后,千夏突然停下。 “听。“她竖起手指。 远处传来熟悉的引擎声——是那辆跟踪我们的黑色轿车。我环顾四周,发现正站在一家情人旅馆门前。没有犹豫,我拉着千夏走进去,用假名登记了房间。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味,床单上有可疑的污渍。千夏坐在床边,手指不停地敲击床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我们需要谈清楚。“她终于开口,“如果你继续隐瞒,我没法信任你。“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空调外机。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一部分真相。 “我保留了对你电脑的访问权限,“我承认,“但只是为了确保安全。社长的人可能——“ “就像你确保我的药物安全?“千夏冷笑,“林修,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需要你的控制,我需要的是平等和诚实。“ 这句话刺痛了我。是的,我所有的行为——从最初的闯入到现在的监控——都建立在“我知道什么对她最好“的傲慢假设上。 “对不起。“我低声说,这是真心的,“我会关闭所有访问权限。但请理解,我害怕失去你。“ 千夏的表情软化了一些。“我也害怕。“她轻声承认,“但解决方法是互相信任,不是互相控制。“ 我们沉默地坐着,听着雨声和远处警笛的呼啸。尽管危机四伏,此刻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关于山田女士...“我最终打破沉默。 “我们必须救她。“千夏坚定地说,“用后门程序交换。“ 我皱眉。“太危险了。而且代码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那是一条人命!“千夏的声音突然提高,“她保护了我三年,现在轮到我了。“ 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我意识到无法改变她的决定。这个曾经脆弱的盲女,现在为了救保护她的人愿意冒生命危险。我不禁想,如果是我陷入危险,她也会这样坚持吗? “好。“我妥协道,“但按我的计划来。首先找出她被关在哪里。“ 千夏点点头,拿出笔记本电脑。“用后门程序查社长最近的联络记录。如果有秘密审讯,一定会联系特定人员。“ 我接过电脑,开始操作。代码运行的同时,雨声渐大,敲打着我们脆弱的临时避难所。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有一点已经确定:我们正走向与社长的最终对决,而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