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盲人女孩的恋爱

第十二章 银星酒吧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站在“银星“酒吧门口,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U盘。千夏坚持要我带着车祸录音的备份,仿佛预感到今晚会出事。霓虹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投下扭曲的倒影,让整条街看起来像被水淹没的梦境。   推开厚重的木门,威士忌和雪茄的气息扑面而来。酒吧装修成老式英伦风格,深色木质家具,昏黄的壁灯,以及永远播放着爵士乐的音响系统。社长喜欢这里——隔音良好,没有监控,服务生都签了保密协议。   “林君。“熟悉的声音从角落的卡座传来。中岛社长举起酒杯示意,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准时得令人感动。“   我穿过几张空桌,注意到社长身边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西装笔挺的政府官员模样,另一个肌肉发达,显然是保镖。保镖的手腕上隐约露出刺青,是极道组织常见的龙纹。   “这位是厚生劳动省的田中课长。“社长介绍道,手指轻轻敲击杯沿,“对我们的盲文辅助系统很感兴趣。“   我微微鞠躬,在社长对面坐下。服务生立刻端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我嗅了嗅——社长最喜欢的山崎18年,他知道我从不喝烈酒。   “林总监年轻有为啊。“田中课长笑着说,眼睛却毫无笑意,“听说你亲自找了个盲人做转录?“   “是的,专业要求。“我抿了一口酒,灼热的液体滑下喉咙,“普通文员无法准确理解技术术语。“   社长突然倾身向前,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到专业,林君,今天服务器日志显示你删除了不少历史文件?“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讨论天气,“包括...SV项目的备份?“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但面上保持平静。“系统清理,那些旧代码占用空间。“   “是吗?“社长推了推眼镜,“奇怪的是,删除时间正好在你和那个盲女孩会面后两小时。“   酒杯在我手中微微颤抖。他在监视我的行程?还是千夏的公寓也被监控了?   “巧合而已。“我放下酒杯,“说到SV项目,我最近在思考重启的可能性。技术进步了很多,当年的伦理问题——“   “伦理?“社长突然大笑,田中课长也跟着笑起来,“林君,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伦理了?三年前写监控算法时,你可是最积极的。“   保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我脸上。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社长今晚根本不是来谈合作的,而是设好了陷阱等我跳。   “人总会成长。“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就像您教导的,技术要服务于人,而不是控制人。“   社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摘下眼镜,用丝质手帕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准备攻击前的眼镜蛇。   “有趣的说法。“他轻声说,“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告诉我,那个盲女孩——森田千夏,她知道你最初是怎么'服务'她的吗?“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U盘。他知道了。不仅知道千夏在调查车祸,还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哦,得了吧。“社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如机器,“私配钥匙,非法入侵,远程监控...对一个盲女孩做这些,你的'服务'可真特别。“   血液冲上我的太阳穴,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一切,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   “社长,“我强迫自己冷静,“如果您对转录工作不满意,我们可以换人。没必要牵扯个人关系。“   “个人关系?“社长冷笑一声,“这才是问题所在。三年前你退出SV项目时,我就该意识到你不够坚定。现在为了个瞎眼女孩,居然删除公司核心资产?“他摇摇头,“太令人失望了。“   田中课长突然站起来。“我先告辞了,中岛君。你...处理完家事再联系。“   他快步离开,保镖则移动到我和出口之间。酒吧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空气凝固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手悄悄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社长微笑着举起一根手指。“第一,恢复所有删除的文件。第二,“他的声音陡然变冷,“终止与森田千夏的一切联系。她父亲已经够麻烦了,女儿更是个祸害。“   我的胸口燃起一团火。“车祸是你安排的?“   “证据呢?“社长摊开双手,“三年前的交通事故,警方结案报告写得很清楚——酒驾肇事。至于那个行车记录仪...“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早就应该销毁了。“   这个近乎承认的暗示让我胃部绞痛。我猛地站起来,却被保镖一把按回座位。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肩膀。   “冷静点,林君。“社长啜饮着威士忌,“我们还没谈完。比如...你口袋里那个U盘?“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他怎么知道U盘的事?除非...千夏的公寓确实被监控了。   “只是工作文件。“我努力控制声音不发抖。   社长叹了口气,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抓住我的手腕,粗暴地翻出我的口袋——U盘、手机、钥匙散落在桌面上。   “看看我们的技术总监藏了什么。“社长拿起U盘,在手中把玩,“森田教授的临终遗言?真感人。“   “还给我!“我挣扎着,但保镖的膝盖狠狠顶在我脊椎上,疼痛让我眼前发黑。   “你知道吗,林修?“社长俯身向前,酒气喷在我脸上,“我最讨厌背叛。三年前你退出项目,我忍了。现在你为了个女人毁掉多年心血...“他摇摇头,“不可原谅。“   他朝保镖点点头,后者立刻拽着我的衣领拖向酒吧后门。我知道一旦被带离公共场所,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等等!“我挣扎着,“千夏有备份!杀了我你们也拿不到——“   保镖的拳头重重砸在我腹部,所有空气被挤出肺部。我蜷缩在地上,看到社长慢慢蹲下来,眼镜反射着冷酷的光。   “谁说我要杀你了?“他轻声说,“但那个盲女孩...她父亲死于车祸,女儿遭遇入室抢劫也很合理,对吧?“   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我猛地扑向社长,却被保镖一脚踹开,撞翻了几张椅子。酒吧里的其他人早已识趣地离开,服务生也不见踪影。   “按住他。“社长命令道,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药瓶,“这东西会让你忘记今晚的不愉快...以及那个女孩。“   保镖将我按在地上,社长的皮鞋踩住我的手腕。我眼睁睁看着他拧开药瓶,取出一支注射器——   后门突然被撞开。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这个声音让我和社长同时僵住——是千夏的声音,但模仿警察的语气惟妙惟肖。社长迟疑的一秒,我趁机挣脱保镖,撞向社长的膝盖。他痛呼一声,注射器掉在地上。   混乱中,我看到千夏站在门口,盲杖指向声源,另一只手举着录音笔。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为什么独自来冒险?   “千夏!跑!“我大喊,同时抓起掉落的U盘。   社长已经爬起来,脸色狰狞。“抓住她!别让她带走录音笔!“   保镖冲向千夏,我拼命想阻拦却被社长绊倒。眼看保镖的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臂——   千夏的盲杖突然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击中保镖的喉结。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千夏没有停手,盲杖横扫,打在保镖膝盖侧面,让他单膝跪地。   “左边两步,有椅子。“我喊道,同时挣扎着爬起来。   千夏立刻向左移动,盲杖准确勾住一张高脚椅,拽到保镖面前。保镖被绊倒,重重摔在木地板上。   我趁机扑向社长,将他按在墙上。“你完了,“我咬牙道,“录音笔里有你承认销毁证据的对话。“   社长的眼镜歪在一边,眼中第一次出现恐惧。“你...你们不明白...SV项目关系到国家安全...“   “去跟警察解释吧。“我夺过他手中的U盘,转身拉住千夏的手,“走!“   我们冲出酒吧,夜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千夏紧紧抓着我的手臂,盲杖快速点地引导方向。   “左边巷子,“她急促地说,“通向主干道,人多安全。“   我惊讶于她对地形的熟悉,但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身后传来社长的怒吼和保镖的咒骂,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拐过几个弯后,我们混入新宿站前的人群。千夏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脑中有一张精确的地图。   “你怎么找到酒吧的?“我气喘吁吁地问,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千夏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忘了我有你的声纹样本。下午用导航软件模拟了从公司到'银星'的路线,记下了每个转弯的声音特征。“   这个回答让我既震惊又心疼——她竟然为了可能的危险,提前记熟了整条路线。   “还有录音笔...“   “山田女士的。“千夏从口袋掏出小巧的设备,“她说我父亲总是随身带一个。我...猜会用得上。“   我们躲进一家24小时快餐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我的肋骨剧痛,嘴角有血腥味,但此刻最担心的是千夏的安危。   “社长提到要对你下手,“我压低声音,“我们需要立刻报警。“   千夏摇头,手指轻抚我肿胀的脸颊。“录音不够。他说'早就应该销毁',可以解释为疏忽。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今天下午收到的,父亲的老同事寄来的。他当年参与过SV项目的伦理审查。“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笔记复印件。森田教授的笔迹密密麻麻,记录着SV项目的致命缺陷——算法会错误将普通行为标记为“威胁“,而调试日志显示,社长明知这个缺陷却坚持上线。   “这能证明什么?“我皱眉。   “看最后一页。“   翻到最后,是一份会议记录片段:“中岛承认系统缺陷可能导致误判,但表示'可接受5%的误伤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最后一行:“中岛暗示'问题人物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   “天啊...“我喉咙发紧,“这简直是谋杀预告。“   千夏点点头,脸色苍白。“父亲准备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公开这份记录,但...“她的手微微颤抖,“现在我们有了证据。“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我立刻拉着千夏低头。车没有停下,但危险感如影随形。   “不能回家,“我快速思考,“社长肯定派人监视了我们的公寓。“   “去北区。“千夏果断地说,“父亲有间旧研究室,连母亲都不知道。山田女士给了我钥匙。“   我盯着千夏坚毅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她早已准备好这一切。那个在我印象中脆弱需要保护的盲女孩,实际上比我想象的坚强百倍。   “走之前...“千夏突然转向我,无神的眼睛却仿佛能直视我的灵魂,“你从未告诉我,最初为什么选中我家。“   这个直白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雨水顺着窗户滑下,在霓虹灯照射下像血一样红。   “真的只是巧合,“我诚实地说,“但认出你是谁后...我留下来了。“   千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就像二进制,0和1,偶然和必然。现在我们在这里。“   她的手很冷,但握力坚定。我回握住她,突然明白无论前路多危险,我们都已经无法回头——不仅为了正义,也为了彼此。   “走吧,“我站起身,“在你父亲的研究室,我们好好计划下一步。“   千夏点点头,盲杖轻点地面,领着我走向后门。夜雨再次落下,打湿了东京的街道,也模糊了我们的踪迹。但我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