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妃

第40章

慕容胤听了,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那依你看该如何?” “这不简单?”汤勺“哐当”一声被沈琬撂下, 沉在奶白的肉汤里, “加葱姜蒜,八角、茴香、桂皮, 还有不好的道理吗?” 她说完, 似有若无地笑着扫了章如寄一眼, 似是在挑衅她的无知。 章如寄娇俏的脸孔一红, 低下头去。 慕容胤干这样的事,她哪有不怕的?只不过为了讨他欢心,强撑着罢了,哪会管得了这么多, 他说把腿炖了, 那便直接架锅加水,这种罔顾人伦的东西, 烧得再好又如何? 本是她挑衅沈琬, 没想到到头来却成了她被沈琬挑衅。 果然慕容胤听了沈琬的话,皱眉道:“也是, 怎么没人提醒朕?” “怕是章昭仪一时没顾上。” 章如寄忍了忍,又怕慕容胤问罪,连忙辩解道:“臣妾就是知道才不语的, 这么好的东西,难道不是原汁原味才好?加了那么多东西,反而坏了本来的味道。” 慕容胤直接把方才欲给沈琬那碗塞给了章如寄:“想起来是又腥又酸了,美人腿不过如此,你喝了再说好喝也不迟。” 章如寄不敢迟疑,将肉汤一饮而尽,只因为手抖而洒了一两滴在手指上,也被她偷偷揩去。 “臣妾喝了,贤妃娘娘不喝说不过去吧?”她咬咬牙,“明日按着贤妃娘娘说的再做一遍,到时再请贤妃过来喝汤!” “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 章如寄话音未落,却听太后震怒的声音传来。 太后在尤姑姑等的陪伴下,已经快步走到慕容胤三人面前,随之身后亦有人将殿内的大锅撤去。 太后一个眼风扫到尤姑姑脸上,尤姑姑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章如寄一个巴掌。 太后怒道:“贤妃刚有了身孕,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琬低头挑唇浅浅一笑,抬眼间看到了章如寄眼中的震惊与恐惧。 另一边厢,慕容胤已握住了沈琬的手,惊喜道:“你……是真的?” 沈琬觉得有点恶心,装作害羞地一边点点头,一边想把手从慕容胤手中抽走,未果。 她只好道:“原本今天臣妾是想亲自过来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的,但也一直没机会说。” “方才可有吓到你?” 沈琬摇头。 太后听了,本该带着章如寄下去避开,此时却又道:“陛下,不是哀家说你,如今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这些腌臜东西吓到了贤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好?” 丝毫不说是她把沈琬叫过来规劝的。 慕容胤听了,却是脸色一变。 他脸上的喜悦还未褪去,却成了冷笑:“母后难道忘了,朕已经有过大皇子了,朕怎么会不知道分寸?” “哀家说了几遍,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眼下只顾着贤妃母子才是正经,”太后皱眉,“提那起子事也没个忌讳,真是胡闹!” 慕容胤点点头,放开沈琬的手,起身站起来对着太后。 “不好就不要,母后一向如此。当日是大皇子,日后不满了也有可能是贤妃母子,再下去,母后是不是连朕也要换了?” “你!你是哀家亲生的骨肉,哀家为何……” “让朕想想,能让母后继续荣华富贵的都有谁?崔家?崔家已经不成气候了。慕容樾?”慕容胤眼睛一眯,喃喃道,“他或许还真的会放过母后你这个深宫妇人。” “越说越不像话!” “朕说错了吗?从小到大,朕一直都知道,母后要的只是尊荣,其他的都不在乎,甚至连朕都要排在后面。” 他抬手就把桌案上盛过肉汤的碗狠狠往地上摔去。 清脆一声响,沈琬护住肚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面退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好戏。 “朕天生孱弱,没有一个人认为朕适合做皇帝,连崔家当年的意思也是如此,怕未及他们掌控朝政朕就驾崩。是你提前动手,暗中鸩杀了朕的一位皇兄,崔家计划被你破坏,迫于无奈只好将错就错扶持朕登基。” “这还不够,你又将朕成年的几位兄长全部赶尽杀绝,是为了朕的皇位坐得稳当,还是为了你自己?” “好,好,原来你就是这么看哀家的!”太后气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 她看见捂着脸的章如寄,顿时有了发作对象:“陛下从前都是好好的,都是这个妖女入宫之后才变得。来人!把她给哀家拖下去乱棍打死!” 慕容胤先前对章如寄还不甚在意,闻言却立刻挡在她身边:“谁敢!” 太后见果真无人敢上前,竟自己上去想拉扯章如寄。 沈琬又默默往后面退了一些。 撕扯间,太后脚下一滑,原来是地上碎碗里溅出来的肉汤油渍被她踩到,还没来得及站稳,慕容胤却错手将她一推。 太后往后仰倒,尤姑姑等伸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她重重的一声闷响,后脑磕在桌案边上。 “母后!”慕容胤这才放开章如寄,连忙上前查看。 太后后脑处已血流如注。 沈琬这时也跟着上前,却见太后已是一脸青色,不省人事。 ** 寿安殿。 太后已经被抬回寝殿多时,此刻由太医们接连诊治过,正向沈琬禀报。 推倒太后的慕容胤反而没有跟着过来寿安殿,沈琬听后,只让太医再往慕容胤那里跑一趟说个分明。 她复又进入寝殿内,里头林宝瓶正陪着。 眼下太后昏迷着,一时用不到服侍的人,怕人一多都挤着,反而憋闷,林宝瓶早就把宫人都赶出去了。 见到沈琬坐下,她问:“太医怎么说?” 沈琬摇摇头。 “磕的位置不好,里面也有瘀血,若能熬过今夜,太后性命倒是无虞,只是很难再醒过来了。” 说到这里,连沈琬自己也唏嘘不已,太后的年纪还不算大,身体也一向康健,宫里多数事都是她做主,对沈琬好过,也对沈琬猜疑过下过狠手,但再厉害的人也是一样脆弱,只是一推,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林宝瓶大抵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俄而,林宝瓶道:“我要走了。” 沈琬一愣:“走?” 林宝瓶自小跟着昌顺大长公主长大,后大长公主薨逝,她又没其他亲人,一直是在宫里跟着太后一起住,直到被送去戎国和亲。 她根本就没其他地方可去。 “是,我要走了。”林宝瓶又重复了一遍,轻声叹道,“赫连琊休向大齐求和,承诺在自己有生之年都会向大齐俯首称臣,但是条件是我。” 沈琬不由地紧了紧手臂上挽着的浅碧色披帛,问道:“太后和陛下说什么了没有?” 林宝瓶苦笑着指了指床榻上不省人事的太后:“太后知道了或许会拦着,我明白她还是真心想我好的,但是若是同大齐的江山比起来,区区一个我又算得了什么?” 沈琬一时哑然,林宝瓶到底并非太后亲女,戎国自大齐建朝以来,一直可以说是大齐的心腹大患,此番能用一个女子去摆平,莫说是乐溪郡主,便是公主也只能肯了。 但林宝瓶对戎国和赫连琊休的恐惧显而易见,这无异于是将她再度推入深渊。 “那……”沈琬蹙了蹙眉,“定安王那边是什么意思?” “若我想留下,他是不会让我去的,”林宝瓶忽然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沈琬,又垂下眸子,低声道,“但我是自己要走。” “留在大齐,我固然会按照太后从前的安排,嫁一个合适的郎君,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很好,我也曾经很向往这样的日子,与夫君举案齐眉,子孙绕膝。以我的身份,连柴米油盐都不必愁,最大的烦恼或许也只是今天夫君新纳了一个妾侍。” “但经历过的一切都无法再改变,我夜里醒来,还是不甘心。我吃过的那些苦,为何要我就这样咽下?” 沈琬心里一动,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当初会选择入宫,又何尝不是不甘心呢? 即便知道这条路从始至终都不会很好走,但她还是走下去了。 “我很怕赫连琊休,但如果我不去面对他,他就永远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梦魇,我穷尽一生都无法克服的弱点,直到我老去、死去。所以……和他的纠葛,我想自己去面对,去解决,哪怕最后是死路一条,我死的时候也是没有恐惧和遗憾的。” 她朝着沈琬眨了眨眼睛,显出一点少女的活泼来:“或许他喜欢我,也或许只是想占有我,但如果我运气好,我就能报仇了。” 沈琬知道林宝瓶的去意已决,已经不用再多言,只问:“什么时候动身?” “半月之后。” 沈琬笑了笑,对林宝瓶道:“一路顺风。” 58.  第 58 章   慕容樾就那么信不过本宫…… 半月之后, 乐溪郡主林宝瓶在归朝之后,再次被送往戎国和亲。 只是从前是嫁给老戎王,如今却是嫁给新一任的戎王。 坊间亦有不少百姓对她指指点点的, 认为定安王分明有能力镇压戎国, 大齐并没有非要林宝瓶和亲不可, 而林宝瓶却自请二嫁, 无异于是以家国大义为幌子,实则行父子聚麀之举, 不洁不堪。 但林宝瓶连赫连琊休都不怕, 自然更不怕这些离她甚远的流言蜚语。 同她来时一样,送她前往戎国也是慕容樾。 此番慕容樾前去戎国, 亦要准备和赫连琊休的和谈事宜, 会在那里停留许久, 甚至等诸事谈妥之后, 也要继续留在边关一段时间,以防赫连琊休出尔反尔,趁虚而入打得大齐措手不及。 沈琬没有把怀孕的事告诉他,反正他心里肯定早就知道了, 而沈琬在宫里也已经母凭子贵成了贵妃, 亦是等于昭告天下。 这次连慕容胤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怀疑,这个孩子就是他的。 大抵是因为已经失去了大皇子, 慕容胤对沈琬肚子里的孩子极为看重, 甚至以摘星台楼高不安全为由,重新把沈琬接回了广阳殿, 并让她长期居于主殿。 沈琬思及上辈子摘星台留给自己的一些不好的印象,她自己是没事,但如今有了孩子她还是忌讳的, 于是也立刻搬了出来,安安心心在广阳殿养胎。 太后的病势沉重,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朝臣们亦早已听闻当日广阳殿所发生的事,但惧怕于慕容胤行事乖戾,慕容樾又不在京城,也只能装作不知,任由慕容胤顺水推舟,把错都推到了章如寄身上。 章如寄顶撞太后,致使太后病危,于是被一贬再贬,降为了选侍,禁足于寝殿内。 章家怕受到牵连,便想跟着章氏入宫来向沈琬求情,沈琬一概不见。 一直到胎稳之后,沈琬才向慕容胤提出要回义恩侯府省亲,慕容胤为让她欢心,自然同意。 沈琬回家是有事要做,自然不欲大张旗鼓,只传话让家里稍作准备即可。 如今义恩侯府因卢氏死,沈瑜闭门不出,更加冷清下来。 章氏见到贵为贵妃的孙女倒是喜不自胜,只是她从前一向刻板又规矩大,沈琬一向同她不亲近,见到也只是淡淡。 沈琬只把母亲崔若仙叫来身边说话,末了却道:“祖母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了。” 章氏脸色一变:“是。” “家里如今内宅事务是谁管着?”她问。 崔若仙道:“是老太太。” 沈琬点点头:“祖母这么多年辛苦了,今日开始便由母亲来管罢。” “这……”章氏一惊,“娘娘的母亲身子弱,又对这些不甚熟悉……” 沈琬不理,只转头对崔若仙道:“母亲若有不懂的,本宫自会叫人过来,再说母亲也是出自大族,岂能连管家都不会了?” 章氏一脸铁青,眼看着大势已去,可却无力回天。 沈琬又叫来沈瑜到跟前,她如今倒是穿着素服,头上只有一根银簪,许是为亲娘服丧。 沈瑜见了沈琬,果然咬咬牙跪下求道:“贵妃娘娘,我想出家清修。” 连沈琬也被吓了一跳。 章氏碍着沈琬在,敢怒不敢言,小声斥道:“在娘娘面前胡说什么?家里怎么亏待你了?” 又对沈琬道:“娘娘不可听她胡言乱语,义恩侯府岂有让女儿去出家的道理,只求娘娘看在这是亲妹的份上,为她指一门好亲事。” 沈琬想了想,问沈瑜:“你真的不想嫁人了?” 沈瑜摇摇头,看着章氏的眼中有怨恨。 沈琬了然:“外头的寺庙倒不知底细,去了本宫怕妹妹受委屈,找个合适的地方修家庙就是。” 到时候沈瑜想还俗也方便。 章氏气得差点厥过去,却拿如今的沈琬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琬眼下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坐了会儿便撑不住,就让人都下去,只留崔若仙陪着说一会儿体己话,正说着,隔了一会儿,却见沈夔又去而复返。 见沈琬正和崔若仙在说话,沈夔倒是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等了一阵工夫。 一时崔若仙看了外面一眼,便问:“侯爷有何事?” 沈夔便回道:“娘娘,臣可否进来再详说?” “父亲不必拘礼。” 沈夔进来之后,先看了看崔若仙,似有意让她出去,但到底没开口。 他将一个红漆螺钿小木盒递给沈琬,沈琬皱了皱眉。 沈夔道:“听说近来陛下还是……” “父亲,”沈琬连忙打断他,虽然身边再无其他人,但毕竟隔墙有耳,沈夔洒脱惯了,她不可不防,“父亲想说什么?” 被沈琬这么一提醒,沈夔倒是停了下来,思忖片刻之后才继续道:“这是五石散。” 沈琬一惊,先转头对崔若仙道:“阿娘先出去罢。” 崔若仙向来烂漫澄澈,她不想自己的母亲沾染到这些事情,无知才是最安全的。 等崔若仙出去之后,她才轻声道:“爹爹要做什么?” “这东西对陛下有益无害,能强身健体,服用之后通体舒适。” 沈琬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复又合上。 “若是陛下用了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整个义恩侯府都逃不过!”她道。 “爹爹不会害你,”沈琬道,“每日或者隔个三两日给陛下服用,决计不会有事,爹爹向你保证。” 沈琬想了想,便把东西收下,却问:“爹爹哪里得来的?” “从前寻访名山的时候得的。” “是谁给爹爹的?” 沈夔笑道:“忘了,没人给我。” 沈琬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装作答应:“那女儿找机会让陛下服下。” “陛下许是因为自幼体弱,如今暴戾疯狂,正是要服用五石散,以毒攻毒发散出来才好,倒不必担心。” “我自是相信爹爹的,”沈琬笑了,不敢让沈夔看出有异,“太后眼下也那样,是该想个法子了。” 沈夔是她的父亲,她当然相信沈夔,可她却信不过沈夔身边的人,至少把五石散给沈夔的人,绝对是包藏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