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第七渡

第三章 陌生的短信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进出租屋,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悬着半空的细沙。   唐伟杰蹲在墙角,指尖捏着张泛潮的船票,米白色的票面上印着模糊的“冥河号”三字,被掌心的冷汗洇出浅褐色的痕,边缘软得快要烂掉。   他面前立着面裂成蛛网的黄铜镜,镜框掉了漆,露出底下斑驳的铜绿。   镜中映着天花板未干的水渍,像片摊开的暗云,而“他不是陈赫海”那行用马克笔写的字,此刻正斜斜爬在水渍边缘,墨色晕开些许,像条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盘上他后颈。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震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种突兀的慌。   唐伟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他泛白的脸,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下午三点,老码头仓库取装备。别带警察,他们看不见冥河号。”   他捏着手机站起身,指节无意识地用力,把塑料机身攥得发响。目光扫过桌上的泡面桶,桶里还剩小半桶汤,油花凝在表面,是昨晚没吃完的。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可胃里却像被灌满了冰冷的海水,沉甸甸地坠着,连呼吸都带着股咸涩的闷。   走到窗边时,楼下突然传来引擎怠速的低响,嗡嗡地钻进耳朵。唐伟杰扒着窗框探头,心猛地一沉——昨晚那辆半个身子扎进排水沟的黑色SUV,竟连带着沟里的积水一起消失了。   沟边的泥地上留着几道奇怪的轮胎印,不是正常车轮该有的纹路,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深一道浅一道地刻在泥里,一直延伸到巷口,没入对面的树荫里。   “咔嗒。”   身后突然传来轻响,像金属碰撞的脆声。唐伟杰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那面裂镜竟自己翻了个身,镜面朝上,碎纹里还沾着昨晚的灰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脚底板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凑近时才看清,镜中映出的根本不是他的脸,也不是这间逼仄的出租屋,而是间昏暗的仓库。仓库的水泥地泛着潮,墙角堆着几个黑色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边角。背包旁蜷缩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头歪在肩膀上,额角的血正一滴滴砸在地上,在镜中晕开暗红色的花,像极了他去年在汽修厂见过的,机油渗进水泥地的模样。   男人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内侧有道月牙形的疤,长度刚好抵得上他无名指的第一节。   唐伟杰的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连心跳都漏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阳光透过指缝落在手腕内侧,那道一模一样的疤赫然在目——三年前修货车变速箱时,被扳手砸出来的伤口,当时流了好多血,他以为会留不住疤,没想到现在竟成了照妖镜似的标记。   镜中的“自己”突然动了,手指痉挛着抬起,指向仓库深处。唐伟杰顺着那方向看去,仓库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人,衣摆垂到膝盖,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那人左眉骨有道斜疤,从眉峰划到颧骨,在镜中泛着青白的光,像条冻硬的虫子。是陈赫海。   陈赫海正低头摆弄着什么,金属碰撞声透过镜面传出来,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在敲碎晒干的骨头。   唐伟杰盯着他的手,突然想起昨晚在小饭馆里,陈赫海递烟时,他分明看见那道疤是在右眉骨——当时他还心里嘀咕,这人怎么把疤长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哗啦!”   镜子突然炸裂,碎玻璃溅到唐伟杰脚边,有片尖碎的弹到他的裤腿上,划出道细痕。   他后退半步,脚后跟踩在块尖锐的碎片上,刺痛感顺着脚底爬上来时,脑子突然清明——昨天陈赫海掏海事局证件时,他瞥过照片一眼,照片里的男人左眉骨干干净净,连颗痣都没有,更别说疤痕。   必须查清楚。   唐伟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布料上还沾着昨晚的雨味,冲出门时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泡面桶吹得晃了晃。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昏暗中不知谁家的门没关严,门缝里传来老式收音机的杂音,电流声裹着女播音员的声音飘出来:“……近日城郊老码头区域频发溺亡事件,三名死者均为男性,生前无溺水史,警方提醒市民勿靠近废弃水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楼梯扶手积了层灰,蹭得掌心发涩。   刚到巷口就撞见个穿环卫服的老太太,老太太蹲在排水沟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正弯腰捡沟沿上的塑料瓶,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唐伟杰停下脚步,声音里还带着没平复的喘,指着沟边的轮胎印问:“阿姨,您见着那辆黑色SUV了吗?昨晚掉沟里的,车身还刮花了一块。”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丝惊恐,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   她往唐伟杰身后看了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双手攥紧了塑料袋,指节都泛了白,压低声音说:“后生仔,那不是车,是‘摆渡船’。老码头那片的老人都知道,穿风衣的人来收‘船票’时,就会开这种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