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午后的江南小镇,正是日光灼人的时候。 孔泽走在被晒出水汽的石板路上,手中拿着刚买的梨膏糖,看看眼前的几颗柳树,再转过去就是医馆了。 “什么叫做比前阵子更贵了?” “你也不打听打听,现在什么东西不贵,我们医馆的药向来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要是折本卖你,我们这里也不用叫什么医馆,干脆改作善堂好了!” 昨天那个负责熬药的小学徒,此时正在柜前,扯着一嘴公鸭嗓,向一个挎着小篮子的妇人唾沫星子飞溅。 那妇人扎着白头绳,看衣着打扮,家境应该还过得去。 路过的孔泽从侧面扫了一眼,看见她侧脸的脸颊有些红晕,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年纪。 想来模样也该是周正的。 “孔老爷来啦!” 小学徒本还在趾高气昂的指指点点,看见孔泽后却立马哈腰问好。 孔泽没答话,只是自顾自从棉帘门那里进了医馆。 “早些拿钱不就是了,非要在这里磨磨蹭蹭,是存心要耽误我们医馆生意么?” 孔泽还没走几步,前面柜台那里,便传来小学徒斗胜了仗一样的得意腔调。 那小妇人肯定是说不过,于是只好比上次买药时多掏钱。 “孔文房,这小兄弟今天再用副药,风寒应该就不碍事了。” “不过身上的伤,还得多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来到陈小树在的房间,钱大夫正给他号脉,看见孔泽进来,连忙上前把陈小树的情况说了一遍。 “孔...孔老爷...” 陈小树已经醒来,这时挣扎着想要起身,苍白中带着土黄的脸上,因为气血涌动和慌张不安,瞬间浮现出不自然的红色。 “躺着躺着,忘了我早上说的话了?” 孔泽摆摆手,陈小树还真的马上不再动作。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想起早上的话,还是不敢违逆老爷的吩咐。 “既然如此,那我今天晚些时候便带他回去,之后还要怎么敷药换药,钱大夫仔细与我说说。” “是,孔文房,回去以后,这伤药每隔一两天换上一次就行。” “换药的时候,仍旧尽量不要见风和洗漱,如果一个洋礼拜没有发现什么反复的情况,就可以把药停了。” “另外肋骨处的伤势,要更加严重一些,暂时不能干重活…” 钱大夫把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说了,不算太繁琐,只是他还没搞明白孔泽救下这个孩子,是存着什么打算。 所以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谨慎。 如果是缺下人使用,那没道理费这么多周折。 可要纯粹是发善心,想收留这孩子,钱大夫心里还有点不信。 毕竟在衙门里当差的这些人,那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如果一只狼看到了一只羊,却没有马上去吃,那唯一的答案,就是在等着把羊养肥。 这要是换成刚才在外面买药的小妇人,钱大夫肯定会把伤情说得加倍严重。 多坑些钱的同时,嘴上和手上,说不得还得占点便宜才行。 可是对上孔泽,他只想尽快把这尊瘟神送走,万一因为哪句话或者什么事情,让对方鸡蛋里挑骨头的刁难一下。 那就等着破财免灾吧。 把所有事情详细说完,钱大夫便自行出去,给孔泽准备一会要带走的伤药和用来更换的纱布,以及其他一些零碎东西。 孔泽则是来到陈小树近前,看他一副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至于太过惶恐的样子,想想那天两人在何府相遇的场景,似乎还有那么几分相似。 “你肯定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是又不敢问。” 陈小树怯懦懦的看着孔泽,不知道这个时候应不应该说话。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些问题,以后会有很多时间让你去慢慢了解。”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养伤。” 陈小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顺从地点点头,“是,谢谢孔老爷。” 与陈小树短暂的对话之后,孔泽便没有更多表示,而是出去要了纸笔,回来后就静静的在桌案上开始写东西。 既然一篇赤兔之死,能够值上十块银元。 那孔泽自然要多多益善,等以后再有机会的时候,尽可能的去变现。 而一旁的陈小树,心里仍然是紧张的很,偶尔瞥一眼孔泽,也是马上收回目光,生怕自己这小小动作会被发现。 于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午后,就在这种一个人专心致志,一个人惴惴不安,偶尔又有几声不甚清晰的蝉鸣中,悄悄过去。 医馆的小学徒,中间进来送了一次药。 同昨天喝的那碗一样,光是闻闻就让人不由自主的嘴里发苦。 所以还没等喂到嘴里,陈小树就想起上次喝下去的时候,自己忍不住呕吐的样子。 可是那位孔老爷正看着这边,陈小树也只能强忍着把一勺接一勺的汤药努力咽下,并且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默念。 千万不能再吐出去。 喝到最后,陈小树能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水,已经升到了嗓子眼。 “吃块糖吧,吃块糖就不苦了。” 便在这时,孔泽拿出一块梨膏糖,送到了陈小树嘴边。 陈小树呆愣愣的吃下,久违的甜味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倒是忘记了苦。 ...... 日暮时分,孔泽先去杨家武馆接回了张馒头。 等再次来到医馆后,仍旧是由张馒头背着陈小树,一大两小,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何家的时候,像陈小树这种年纪不大,又是签了身契的下人,极少能有外出的机会。 此时他身体有些紧绷的靠在张馒头背上,看着晚霞、炊烟、行人、巷弄、小船、河流。 一切好像都近在眼前,却又好像都远在天边。 所以陈小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孔泽的背影上。 或者,不是梦了吧。 一路回到旧街弄,已经吃过饭,正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议论镇上又有什么大事小情的邻居们。 看见孔泽后,都纷纷主动问好,跟着看见了张馒头背上的陈小树,神情便又变得有些古怪。 陈小树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 因为那些眼睛分明在告诉他,老爷就是老爷,下人就是下人。 于是进了屋门以后,从张馒头背上下来的第一时间,陈小树就跪了下去。 既然这次能捡回一条命,那就得依着爹的话,无论如何也得继续活下去才行。 “谢谢老爷救命,求求老爷不要赶我...” 但是话没说完,陈小树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跟着就被放在了一张有靠背的竹椅上。 “以后别叫老爷,记得叫先生。” 孔泽笑着摸了摸陈小树的头。 一旁的张馒头,想起自己被孔泽收下的那天,于是走到陈小树面前,非常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 “先生是很好很好很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