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怎么还是黑化了

第26章

他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宣纸慢慢叠起来,仔细地收进衣襟之中。 那神态动作流畅自然,毕竟这张纸条本就是写给他的,由他收起来,当然是理所当然。 用饭时,两人还是照旧,各自一张桌子,中间隔着一人宽的间隙。 睢昼朝旁边投去目光,看了数回,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便轻咳一声,将木箸放下。 “殿下……” 话没说完,就被鹤知知竖起一根手指打断。 鹤知知摇晃了下那根手指,昂着下巴道:“国师大人,食不言。” 睢昼给她立的规矩,她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睢昼:“。” 被怼了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反而蕴起一点笑意,挑挑眉继续用膳。 但鹤知知虽然记仇,却也记得不深。 最多午睡完,就给忘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雨偶尔停了一阵。 月光清浅,因为连日多雨,只能看见寥寥十几颗星子,像细细的珍珠被穿成了珠链,排在天幕上。 鹤知知仰着头看天,到处慢悠悠地转着圈散步。 将龙塔靠着多宝山,到处都是奇异的山石和花草,走到哪里都能成一处景。 走着走着,却碰到了睢昼。 睢昼坐在一棵花树下,身边放着一盏提灯,提灯的暖光莹莹照着身周,偶尔能看到几片落在睢昼膝上的花瓣。 他正在喂野鹤。 睢昼手心里拿着一把带壳的粟米,一手懒洋洋地支着脑袋,偶尔抛出几粒到远处,让野鹤去捡拾,更多的时候大方地摊开手心,让野鹤到他身边来取。 好几只山鹤都围着睢昼,羽翼洁白,身形健硕,一看就是养得很好的样子,一点也不害怕他,时不时扇着翅膀,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鹤知知看得好奇,忍不住走过去。 野鹤十分敏锐,看见有人走过来,扑着翅膀就要飞走。 睢昼察觉到动静,转头朝鹤知知看过来,乌发顺着肩膀滑落,在铺满花瓣的山石上迤逦着。 “知知?” 睢昼坐直了。 鹤知知看着那几只漂亮的野鹤,脚步小心地靠近。 这些野鹤真是十分聪明。那眼睛一眨一眨,脖颈灵活地扭来扭去,大约是看见睢昼同她讲话,便渐渐收了翅膀,不想着逃跑了。 鹤知知屏息,更走近一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那几只野鹤已经完全不计较她的靠近,甚至干脆就地弯着颈项,用尖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这些是你养的?”鹤知知小声问。 睢昼看她喜欢,牵过来一只到她手边,让她摸摸。 “不是。它们长在山中,我也住在山中,我们是邻里。” 鹤知知忍不住笑了。 和山鹤做邻里,不愧是睢昼。 山鹤在她手中并不挣扎,她胆子也大了起来,顺着光滑的羽翼摸过去。 她还没养过什么动物,这样体型大又漂亮自由的鸟,更是从没碰过。 睢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提起身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花茶递给她。 两人慢慢地喝着茶,看花喂鸟,偶尔找些话题说说话。山中没有时辰,没有更夫,只有山月永远高悬在头顶,在山峦间慢慢地移动。 这样坐着,时间飞快地过去,竟也毫不知觉。 不过,在将龙塔上的生活,大多时候没有这么清闲。 一般来说鹤,知知刚醒,就会被抓到书房,潜心看书。 每天连续几个时辰不能说话,这种程度已经堪比打坐,静心效果可谓是很好。 甚至好得有点出奇。 坚持了十来天之后,鹤知知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具会喘气的木头人了。 有一天绿枝给鹤知知梳妆时,又感叹道:“殿下,真的好美丽。每每不小心抬眼,在镜子中看到殿下的容颜,都会这样惊到。” 鹤知知还没睡醒,脑袋蒙蒙的,并没太反应过来。 闻言,只是波澜不惊地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缥缈,仿佛说梦话一般道:“哦?是吗。你可知,皮囊只是表象,美与不美,都是你心中的孽障。” 绿枝吓了一跳,捂着嘴后退几步。 鹤知知疑惑地看过去。 绿枝忍不住揪着她的衣袖摇晃道:“殿下!你还是回到原来的样子吧,你这样,奴婢害怕。” 万一殿下真的变成庵里的姑子了可如何是好。 鹤知知忽然眼前一亮,瞬间清醒不少。 “怎么,我现在同以前,很不相同了么?” 绿枝用力点头,眼泪都要点出来。 “殿下是不是书看多了,还是檀香闻多了,怎么跟陶像似的。” “这么说来,我的修行是很有效果的了。”鹤知知道,“你赶紧,赶紧把你刚刚说的话传到塔下去,务必要让母后听见这番话,知道了吗?” “是、是。” “要让母后知道我的辛苦,知道我的成果,来放我出去才行。”鹤知知说着,已然被自己感动了,单手握拳,仰头看着屋顶,默默假作流泪的神态。 “殿下,该去书房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催促声。 鹤知知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提步朝书房走去。 睢昼果然已经坐在里面等她。 衣冠整齐,坐姿笔挺。 一开始,鹤知知还会忍不住欣赏一下。 但到后来,已经开始变得想逃避了。 任何人来试试,被这样一丝不苟地看管,都会想要崩溃的。 而且,睢昼可是万人之上的国师,人间珍宝一般的存在,能来教导她,她已经要感恩了,根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只能一再忍耐,压在心底。 但是,压抑得久了,有时候也是会忍不住想偷奸耍滑的。 鹤知知坐在睢昼对面,酝酿了好一番。 身子悄悄前倾,趴在桌上小声问:“睢昼,今天可不可以——” 睢昼偏头看了眼外面连绵不断的雨。 转回头来,十分冷静地答道:“不可以。” 鹤知知哀叹一声。 但这样高强度的管理,大约也还是有一个好处的。 毕竟在上将龙塔之前,她对睢昼的心情十分复杂,不大想面对他,只要一看见他,尤其是靠得近些,心里就仿佛有一堆蚂蚁在爬来爬去。 但经过了这么十来天之后,鹤知知还是不大想面对睢昼,但这种不想面对,已经换了个样子了。 至少,她看见睢昼时,不会再心慌意乱。 一个人,再怎么样,也至少不能,对一个拿着教鞭看管自己的人有那方面的揣测。 更何况,她已经很确定,睢昼好像,已经完全忘记那天的事情了。 不管是她上将龙塔来的那天,还是这十几天的相处,他对自己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对于母后这样无理的要求也不折不扣地执行,仿佛下定决心,要将她锻炼成母后所希冀的模样。 他是大金最好的国师,是朝廷最可靠的伙伴。 至于与她之间……则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了。 小时候,是她厚着脸皮,以那预知梦境为由,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睢昼,他们才会成了“挚友”。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预知梦的真相,而睢昼依然对她妥帖、温和,就像所有人对待自己的好友一样。 他当然不知道她的心虚。 她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他。 没错,他们就这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当不远不近的挚友吧。 鹤知知摸着书页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把那书页的角卷了起来。 其实直到现在,她才完完全全地想通、放下。 真正的安心之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但这怅惘也像是将龙塔上萦绕而过的凉凉山风,轻易地吹过,也轻易地散了。 一连下了十数日的雨,终于在这天傍晚停了。 红日终于露出面目,霞光照进窗棂来,在地上铺上一层丹橘的色泽。 睢昼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知知还坐在对面,看得很认真。 时不时提笔,在一边的纸上记录着心得。 睢昼弯唇笑了笑。 他也裁下一张小小的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递过去给知知。 鹤知知面前冷不丁被塞过来一张纸条,下意识凝神去看。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雨停了,要去看晚霞吗?” 怎么,突然放假? 鹤知知懵然抬头,正对上睢昼浅浅完成笑弧的双眼。 他背着窗子,那霞光也好像照进了他眼底一般,在昏暗的傍晚中发着亮。 这样熟悉的句子,叫鹤知知瞬间想到了那日自己用玄方拓在纸上的那句话。 难怪那张纸后来她找不到了。 让他看的时候不看,后面偷偷把纸藏起来是吧。 鹤知知哼哼两声,掏出玄方,想要找到一个“不”字,或者一个“否”字,来拒绝他。 但是翻了两下,也没有看到。 倒是露出一个“好”字。 鹤知知又无声地哼了哼,勉为其难地拿起笔,将那个“好”字涂黑,然后把睢昼递过来的那张纸摁了上去。 第33章 下过雨的山路有些泥泞,但踩在上面软软的,还伴随着一阵又一阵飘起的花香。 鹤知知慢慢跟着睢昼的步伐走在后面,为了尽量不把鞋子弄脏,几乎是一步一步踩着他的鞋印走。 他的脚印比她的脚大这么多…… 也没办法,睢昼现在比她高了可不止一个头。 明明小时候还很幼弱,他在点星那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点星这么强壮呢。 因为睢昼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很忙很忙,他七岁继任国师,哪怕是天纵英才,也依旧堵不住外人的口舌。 总有一些不利的流言在攻击他,说什么大金民众朝拜的神像就是一个小娃娃。 要担起国师之责,除了修炼强大的心志,将这些恼人的言语摒之脑后,还要有实打实的功绩,让人无法质疑。 有一回睢昼在闹市中心开设了讲坛,却不念经,也不布道,就让所有人把心中的疑惑拿去问他,由他来排忧解难。 那一年睢昼才十四岁,不少人看他乳臭未干,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有许多民众亲眼看到传闻中的国师果然如此年轻,就跟村头招猫逗狗的泥娃子差不多大,知道那流言果然是真的,便对国师很失望。 这个讲坛也被当成了一个挑衅睢昼的借口,不少人怀揣着恶意,故意问他一些刁钻的问题,叫他回答不出来,在众人面前丢丑。 例如,一个视子如命的女子,膝下有两个儿子,大的那个生了重病,临死前想喝一口肉汤。可女子家贫如洗,只有把小儿子杀了炖汤,或者把自己的肉一片片剜下来炖汤,才能满足大儿子的心愿。问睢昼如何选择。 若是选择前者,这女子便会同时失去两个儿子,没有了命根一样的孩子,她当然也活不成了。若是选择后者,她身死之后,又没有人照顾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也只能死。总之无论睢昼怎么选,在这个故事里,这一家三口都要没命。 那时鹤知知刚好也在人群中听睢昼的讲坛,听见有人提如此问题,知道是在为难睢昼,便站上台去,大声道:“我大金果真有如此凄惨之事?报上姓名来,有一个算一个,从今日起,定不叫他们再活在这样的人间炼狱。” 鹤知知一身金贵华饰,身边又有禁军侍卫相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大金的小公主。 公主发话要救助那人,底下人哪还敢胡言乱语,这故事本就是编造的,并没有一个真名实姓的人,提问的人便灰溜溜地从人群中挤走了。 鹤知知又让侍从去人群之中,挨个询问是否有与这个故事相似的情形。真有困窘得揭不开锅的,凭公主手谕,都可以去官府领一个月的口粮。 那之后便没人再提这些假的问题难为睢昼,开始正正经经向他求教。 睢昼逐一从容不迫地回答过去,偶有刁钻的质问,他也完全能够解决,且丝毫也没有敷衍应付。 名声渐渐传开了,民众蜂拥前来,把许多解决不了的事,都像求神问佛一样拿到睢昼面前来问,问完之后,就仿佛豁然开朗。 人间的烦恼看来是数不尽的,那次讲坛竟然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睢昼除了吃饭休息,就一直坐在那个蒲团上没有下来过。 这样的劳累还绝不止一次,所以少年时的睢昼,又能强健到哪里去呢。 可是真奇怪,好像一眨眼间,睢昼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高大,俊朗,可靠……嗯,还很严厉。 “到了,看。” 鹤知知胡思乱想的间隙,睢昼已经带着她爬到了一处山顶。 鹤知知抬头看了下,前面是一方巨大的石头,就矗立在悬崖边,表面被风雨打磨得非常平滑,简直就像一张放在崖边的石床。 斜坡陡峭,鹤知知的绣鞋容易滑,一时没踩上去,一只宽厚的手便伸到面前。 鹤知知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搭上去,由着睢昼拉了她一把,一步跨上斜坡。 云开雾散,风和雨销,在与晚霞齐平的山峰处看晚霞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那块大石头已经被睢昼用锦帕擦干净,摸着温润微凉。 “躺下试试。”睢昼说。 鹤知知怕高,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大着胆子坐到了那块石头上。 倚着石头边缘躺下来,再睁眼时,鹤知知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处山顶只有这块大石头,旁边没有树也没有杂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非常清静,躺在石头上睁眼便是无垠的天空,和烂漫得仿佛下一瞬便会从天空泼到身上来的晚霞。 这种感觉就像是躺在霞光之中,好似下一瞬便能乘风而去。 屏息过后,鹤知知呼吸急促起来。 太美太奇异的感受,会让人感觉到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惶恐。 既享受又害怕。 风呼啦啦吹过,那声音连绵不绝,鹤知知的裙摆不断摆荡,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快要变成一只纸鸢,一不留心便会被吹进山谷中去。 在害怕的情绪快要压盖过快乐的时候,身边的裙裾被什么东西压住,好似纸鸢被人攥住了线,心慌的感觉顿时消失。 鹤知知偏过头,看见睢昼也跟她一样,和她肩并肩在大石头上躺了下来,压住她裙裾的正是他的衣摆。 鹤知知呼吸一窒。 她快速把脑袋摆正,看着天空。刚才消失的心慌好似又涌了上来,变成了另一种不安,胸腔里咚咚跳得很急促。 睢昼抬手,看着霞光从指缝中流动。 “这是多宝山看晚霞最美的地方。” 鹤知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他的声音,应该是在浅笑的。 “确实、确实很美。” 鹤知知莫名有些舌头打结。 睢昼的鼻子好挺,从这个角度看睫毛都长得更加明显。 “一个人有想不明白的事情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坐着,直到天光全部消失。” 鹤知知问:“你也会有想不明白的事?” 她还以为睢昼什么都知道。 睢昼很低地笑了一声:“不巧,我也是个凡人。” 鹤知知也勾了勾唇。 信教的人总把他当神,睢昼自己却从没这么想过。 大概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辛苦,他自己是永远忘不了的,所以也绝不会迷失在那一声声吹捧中。 鹤知知好奇道:“那你在这儿都会想些什么呢?”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烦心事。”睢昼说,“有时候想邪教那帮人,有时候想,师父……” 鹤知知扭头看着他。 她很少听睢昼提起自己的师父,但是每一次提起,她都印象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