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二十四五的青年下车解手,从林子里走回国道出口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路面,一个幼小的身影,正懵懂地在水泥路中央玩耍。 青年立刻从上去把他抱走,不料后面四辆各色样式的大运呼啸而来,余光能瞥见,那四辆大车上,不是绑着大钢卷,就是后面拖着钢筋条。 包着孩子青年,片刻都来不及思考,径直地跳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如同一把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 青年拼尽全力将怀中的孩子推到岸上,自己却落在水下,又呛了一口河水。 “完了!”恐慌淹没了青年,“我他妈不会游泳啊!”荒谬的念头在濒死的混乱中闪过:“还不如被撞死……好歹……能拿笔赔偿……” 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挣扎,在湍急的水流中,他看到了那个趴在岸边哭喊的孩子。 …… 十八年后。 昆塔斯,布尔顿。 洛希倚躺在床上,怀抱着一名艳丽少女,对方沉沉睡去,他则在思考人生。 来布尔顿的第一天,赌钱,亏了一枚金镑,十赌九输,赌坊出老千。 第二天抵押腰带,被赌坊的人强抓再赌,又亏了一枚金镑。 第三天……有艳丽妇人邀请喝酒,是赌坊的老板娘。 第四天在赌坊前捡了一枚金镑装进口袋,原地等到失主,对方说丢了两枚金镑,便没搭理他。 第五天忘记了。 第六天了解了酒馆女的悲惨人生,花了四分之一金镑一起探讨人生。 第七天没钱了,找赌坊赊钱被老板娘赶了出来,又捡到一枚金镑,没脸再来了。 第八天城主夫人过生日,混了顿饭。 第九天继续和另一位悲情少女探讨人生。 第十天被抓了回去,在领地呆了一天,酒馆房间还没到期,回布尔顿继续和坏女人探讨人生。 第十一天原来每个坏女人都有一个悲惨的人生,继续和坏女人探讨人生。 …… 洛希捏住下颚的两根胡子,没有剃过,这胡子还很软,“竟然长胡子了,我这具身体也是长大成人了,不枉我这么多年悉心照顾。” 来到这个西幻世界十八年了,被从大都市赶到乡下,娱乐手段匮乏,也是明白那些亲王为什么就封后就那么不是人了。 洛希枕边人叫丽娜,洛兰和维拉的一个部族发生冲突,战争总会死人,对方的未婚夫死了,为了不守寡给了未婚夫家里一笔赔偿。 被人称为赔钱货,这倒还好,要命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也因为战争死了,恰逢灾年,家里揭不开锅,只能这么做。 其实这个艳丽少女的一条命也就价值七八镑的样子。 如果对方家是住的是有初夜税的领地,这个价格还能压一压,交这个税就是一笔钱,年龄再大些就更不值钱了。 原则上来说上帝信徒是不被允许买卖的,可那上帝还说一夫一妻制,上帝是说了人要贞洁,但很显然上帝不管饭,也没说不能有情人什么的。 这是一个野蛮的封建制资本萌芽时代,丽娜算是有个开明的家庭,她也爱惜家中的幼弟,但现实并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洛希自诩是一个充满低级趣味的乐子人。 他只剩下不断下降的底线,和一个同样悲惨的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苦都吃了,难道不能去去享受享受了? “嘟昂!嘟昂!嘟昂!” “谁?”洛希良久才回过神发问。 “老约翰,小安娜说有事托我找你回村。”老约翰大嗓门喊道。 丽娜不再装睡,头伸出被子,很是娇羞,洛希则安抚了少女。 窸窸窣窣又是良久,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俊朗少年或者说青年只露了只眼睛,冷声道:“奥莉安娜?” “是您家的小安娜。”老约翰扒开了门,见到青年眼袋略青,他脖子上还有几个红唇印,手指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嗯。”青年退后几步,朝里面的丽娜交代了一声:“我先走了,钱就在你枕头边。” 似乎是有些扫兴,他对老约翰冷眼相待,只是一味地从衣架上取下灰色大氅套在身上。 “唉老爷,您下楼记得慢些,下次还……找我。” 见青年也不搭理地独自下楼,老约翰快步便跟了上去,端着木杯子狂饮,好歹花了三个铜便士的黑麦啤酒,喝完后便将见底的木杯留在酒桌上。 “你家小安娜可担心你了呢。”老约翰摇头晃脑。 “奥莉安娜。”洛希纠正他的称呼。 “是是是,小妮子估计在村头等你呢。”老约翰醉倒了。 回村的牛车上堆着稀疏的干草,老约翰躺在上面打着酒嗝,洛希见状联想到米酒、胃酸的刺鼻混合味,不由得干呕几声。 “又来看告示了?”洛希点破对方驾牛来城里的目的,“别想了,这么久没消息还念想着呢,他早死了,尸体都找不到,别当逃兵计算了。” 洛兰军队一向如此,没有找到牌腰牌或者尸体辨别不出姓名,那一向是按逃兵算的,这能少给一大笔抚恤呢。 “连个抚恤都没拿到手,这好男儿呢不当兵,好铁呢不打钉。”洛希奚落着老约翰,“不过你这辈子也不亏了,小子当扈从没花你积蓄,女儿虽也早死了,但家里还有地呢,卖了够你安度晚年了。” 没后就是断了根,这个年纪也没了生育能力,断掉念想未必是个坏事。 “你呢,趁着还能种地就种种地,地种不了就租给别人,租几年再把地卖掉……”洛希给对方参谋着,牛车撞到一块石头,“喂喂喂,看着点路啊。” 这段路靠近边境补给线上,虽然泥泞但还算好走。 守门的是老乡,通融下进出城不用掏钱,否则老约翰早该卖地了。 太阳划过地平线时,一个百余间屋子的小村子映入眼帘,大部分是茅草屋。 村头的大杨树下,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女踮脚探头,确定青年在牛车上,这才将双手捧在胸口上,做着祷告。 少女穿着赤褐色的粗布衣,踩着皮革小鞋,剔透的蓝发盖着耳朵,梳着羊角辫甚是可爱,只是辫子上粘着泥泞,下身裤头也并不干净。 “洛希殿……老爷。”少女正是奥莉安娜,她待牛车来到身前,伸手扶着青年洛希下牛车,嗅到洛希身上胭脂混杂着酒的味道。 窝窝村的老约翰醉了,但没完全醉,一杯啤酒不醉人,他驾着牛车便向家赶。 “小老儿走喽!” “您快去吧,否则兰欧婶子就该生气了。” 奥莉安娜乖巧的答应了一句。 而洛希神色疲惫,摆了摆手,想到什么便拉起少女走到西北角的一间木屋,少女打开门槛,两人走进屋内合上门。 “殿下,您又去那种地方了。”奥莉安娜平静道。 “要你管?”洛希冷冷的说了句。 洛希不出所料的说着让人失望的话,有时候失望到透顶反而是一种解脱,总有人抱着希望以为已经是低谷了,殊不知还有盆底和海沟。 “家里还剩下九镑十五便士,奴婢可以帮人洗衣服,家里还能有个进项。”奥莉安娜眼睛有些泛红。 “怎么会没钱了呢?我不是让你去把匕首给当了吗?”洛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奥莉安娜决不允许您将……您父皇赐下的东西……您的荣耀就如此轻易的贱卖掉。”奥莉安娜语气有些激动。 “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大不了我少去几次那种地方就是了。”洛希不知所谓的笑了笑,他指着自己,道:“一个落魄户,如今的小小庶民,哪来的什么狗屁的荣耀?” “不算是庶民,您还能继承一个骑士领……” “骑士不也是狗屁……你喊我回来做什么?” 奥莉安娜攥紧衣角,银牙咬着红唇,觉得眼前的男人和脑海中的储君简直是判若两人,她语气哽咽,到:“离开首都谱尼已经大半个月了,您是时候给娘娘写平安封信了。” “娘娘?!该叫古尔薇格大帝吧!我会的……毕竟我能活成这样,全都拜她所赐!”洛希本以为已麻木,但听到那个女人的存在,依旧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肺腑燃烧。 “毕竟是您的母亲,您大可不必如此悲观,兴许服个软,她难道会忍心您这个亲自养大的孩子流落乡野?还是说诺拉家的女子不比乡野村妇漂亮?” “纠正一下,只是嫡母。” 洛希哑口无言,走入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摆着桌凳的小房间,有一扇窗户采光,桌子上摆着两本褶皱的厚书,封面都包浆看不清了。 奥莉安娜站住,缓缓拉出凳子,取出鹅毛笔和白纸,摆在小桌子上,将书抱着,她冷冷地侍立在桌子右边。 “该写什么呢?”洛希不觉将指甲扎进肉里。 “您写些服软的话不就好了。” “殿下,我一个奴婢的性命不值什么,您这样的人物怎么能不爱惜自己身体?”奥莉安娜连忙攥紧洛希的手,瞥见洛希脖颈上的红痕,只是低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