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身上那粗糙的布衣直摇头: ”不要啊,来到这里,我的确是不那么在乎自己的容颜了,那是因为这时候的人根本没时间在意自己本身啊,学东西要靠可怜的那点地处一点点的开垦,学起来特别慢,白天要工作,连扫地做饭都要自己亲自动手,哪有时间打理自己?一天忙得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吧,太累,太累了啊。我要回去!” 宫墙之上的影子被那阵暴雨疯狂浇注,朦胧的影像却在一刹那的闪电霹雳之中越来越清晰。 1811年的那个夏日,黑压压的乌云把整个大地笼罩得如同夜幕降临一般,一群宫女提着灯笼从廊桥上列队而过,她们沉默卑微的低着头,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主子交代的任务,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挣扎到宫墙之外,被刚才的狂风暴雨洗涤过的世界无比的清甜,水柱从山涧倾泻而下,行就一道大自然随意织就的锦缎,山脚下的石块布满青苔,在水滴砸出的痕迹里编辑着时间的印记。雨渐渐停了,天空露出明亮湛蓝的微笑,湿漉漉的草地泛着青翠的绿光,林间树木大声的贪婪的畅饮着刚刚降下来的甘露。在这幅动人画卷中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间破旧低矮的房屋,一位母亲正匆忙把淋湿的衣服重新拧干挂在屋檐下,门后边那个破旧的木桶散发着尖叫声不断的浓烈恶臭,这个星球最早的一批原住民蟑螂在木桶后面阴暗潮湿的墙角心满意足的捻着胡须,靠着墙边的床上整齐的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桌上的一件褂子戳着一根针游走到新补丁的一半等着主人重新拿起,灶膛里的火许久无人照看散发着最后的红光,锅里的饭飘出轻微的焦糊味儿。 晾好衣服进屋,端出锅里的饭,切了几段葱插进饭里,往干涸的锅里添水,麻利的撒进一把枯叶,折断几根干树枝,火慢慢的又旺了起来,翻滚的热气把刚才湿漉漉的手灼干,附着在手指上的水汽滋啦啦的钻进长期劳作早已变形的指关节里…… 这次我们的女神真的生气了,可无论她大声呼喊,还是启动应急呼叫,脑波传送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机器人小蓉正处在修复升级的关键节点,无法正常退出,她只能在那无比真实的光影时空里多呆一会儿了。 除了做饭洗衣收拾房间,还要照顾两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她累得直不起腰,她累得无法思考,她累得连洗把脸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在那张人脸都看不清的铜镜前用心打理自己了,那天,在河边浆洗衣裳的时候,她才在水中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她发出一阵尖叫,痛苦的抽泣着…… “我再也不挑三拣四了,就算少数的人能看出来我脸上的疲态又能怎样呢,我还能堵住悠悠之口吗。能得到多数人的肯定,我何必又纠结那些少数人的看法呢,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揉搓着自己发红肿胀的手指,锤着腰,端起那盆洗好的衣服在河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主人。”她重新听到了那声动人的呼喊。 嗖的一下,终于逃命似的划走了,这个世界忽然就亮堂了起来,款式一样的,颜色却鲜艳漂亮得多的那件褂子穿在了一位女生身上,她转动着头部,做出各种表情动作,对着镜头大方的微笑: “亲们,我身上这件是复刻的故宫博物馆里的款,面料好做工棒细节满满,出片超级美的我的宝贝儿们啊,我们店里还有格格服,配套的头饰,花盆底,可租可卖,还有儿童亲子装可以选。大家点个关注啊,点关注不迷路,款式多多,随时更新……” 镜头把她的光影传送到千千万万个小小的屏幕前,只见出口另一端的女生,越发细腻美艳,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她期待的眼光逐渐暗淡,这个时期的女生对于容貌的自信,来自当前科技发展后的盲目自信,她们只是沉迷在小屏幕前美化过的照片和视频里,在她们那个时空,真实的光影并没有得到有效的传播,实际的模样可以隐藏在自己的小空间,当然可以不用那么焦虑。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歇斯底里的哭着喊着,可周遭没有任何回应,在这里做什么都还是要自己动手,那凉丝丝的房间除了连扫出来的灰尘都要人类亲手帮忙处理的笨蛋以外一个能帮忙的机器人都没有,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孤独无援,像深夜饥肠辘辘绝望又害怕的婴儿。 “何永川!”她喊了一声。周遭非常安静。 “何永川!”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好几个度。 “何永川!救我!” 没有回应。 以往这个时候,机器人小蓉会马上过来查看情况,睡得像猪一样的何永川听到她的呼喊也会马上跑过来询问她的需求,可是她知道今晚小蓉不会过来了,小布被很多工作程序禁锢着,何永川也不会过来了,每次大吵一架后,他都会睡在办公室。 “以后吵架生气再也不拿家里的机器人撒气了。看得出来,小蓉已经帮我避开了所有时空当中最艰难的角色了,现在已经磨合得越来越好,跟小布一样那么的体贴好用,我的机器人小蓉啊,赶紧过来帮帮我……”她懊恼的想着:“还有他,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主动示好以后,我也不再乱使性子了。” 男人站在江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狠狠的掐灭了手里烟头。 “不能让她生气指南”他还是重新启动了。 不应该关掉的,他想着。可是今天真是没忍住,那个女人喋喋不休的夸奖着别人设计的新款机器人的好处,家里的机器人被她发脾气损坏了一些配件,还需修理,当时真是忍无可忍,就回敬了几句。 看到她真的生了气,他服了软: “晚上你想吃点什么呢?”商业小吃街上行人如织,为了努力追上气呼呼的她,他急急的从送餐机器人,气氛烘托杂耍表演机器人,愿望识别广告机器人身边快速溜过,还差点撞到一群厨余垃圾清理机器人,终于赶到她身后,他调整了一个最温和的声音说道: “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你去吧,不是说了好久了嘛。” “我喜欢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她没好气的应着,也没正眼看他,如同密扇一般的睫毛扑闪着,那鼻子娇俏挺拔,完美且有血有肉的侧脸让人身体内的各项运转加快,不由得生出一股怜爱之情。 “火锅?”他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几秒,轻轻的朝别的方向转了几度,没有说话。 “那么上次我们吃过的那家川菜馆怎么样?” “也行吧。”她冷冷的回应。 “呃,那么,晚上清淡一点是不是好一些,广式茶餐厅也不错,有你喜欢的冬菇滑鸡和五指毛桃薏米祛湿汤,适合现在的天气。” “好吧。”终于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们开始并肩走在小吃一条街,在路过那家口碑极好的茶餐厅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并没有往店门口挪动半个弧度。 “前面一定有更好的选择。”他赶紧改变方向: “这家新开的小食店大众评价也不错,出品精美让人很有食欲。要不要去看看。”他陪她朝前走着,指着那家健康素食主义小食店问道。 透明的橱窗里,几个餐饮机器人正在一丝不苟的制作美食,一个个色泽丰富造型独特的水果拼盘搭配着各种时令鲜蔬,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好像艺术品一般。再搭配上沙拉酱,番茄酱,酸梅酱……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视觉嗅觉盛宴。正当他准备下单的时候,他看到那甜香里的糖分指数一路飙升,食用者体内的胰腺马不停蹄的把身体多余的糖分转化为脂肪储存起来…… 他认真的观察和计算着,嘴里说喜欢火锅的同时,心里却在不停计算卡路里。她是很喜欢川菜,但油重且味厚的东西容易增湿热影响皮肤健康,蒸菜炖汤太寡淡吃起来没有满足感又不够浪漫,水果拼盘和鲜蔬沙拉有氛围感又富有情趣但是很容易糖分超标……这条街的一切食材和烹饪方式在爱美的女生面前都具有快乐干饭人和就此残忍拒绝的波粒二象性。 两个人的肚子都已经很饿了,可是每一个选择都会导入让她生气的那条死胡同。 “那么,晚上我们吃点什么呢?“何永川再次耐着性子问道。 “随便!”她气呼呼的喊道。 他关掉“不能让她生气指南”,拐进一家川菜馆,为了配合她想要的完美身材,已经吃了好久的清汤寡水,最近又忙又累又心焦,他决定吃一顿想念了好久的美味佳肴奖励下自己:夫妻肺片,宫保鸡丁,泡椒肥肠,麻婆豆腐。 当那些辣乎乎,油汪汪,香喷喷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的时候,他得到了一句嘶吼: “何永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他没有去追,一个人吃一顿迷人的晚餐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一边吃一边回忆自己的这些年。 明明知道找个人类伴侣会麻烦不断还是非要试试,哼,乖巧的机器人女朋友,他们永远学不会怎么跟一个有喜怒哀乐的真实人类沟通相处,能和人类伴侣相处这么多年,也算是这个时代一项难得的技能。 从小到大,自己是一个多么要强多么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啊,当年那么多条璀璨的大道铺在脚下,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面临今天这样的困境。 星际航空安全员曾经是自己最向往的职业,热火朝天的星际旅行和外星球矿物开采行业使得星际航线异常繁忙,每台太空飞船上都至少有一到两名人类航空安全员的坚守。一直都向往那个静谧深邃的广阔太空,喜欢挑战不同星球上所要承受的身体极限,想要欣赏来自宇宙星系间无与伦比的美景。这工作对身体素质和个人知识储备的要求都非常高,由于这工作需要常年远离故土,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人机外形整合设计员曾经也是自己想要从事的工作,虽然是让人颇为恼火的服务行业。每一个订单的周期很长,但收入相当可观。特别是一轮轮的调整和磨合过后看到那个突破传统人体局限的“新人类”诞生的时候,会生出一种造世主般的成就感。 清楚的记得,当时第一个服务的客户是一位眼睛受伤需要通过植入脑部芯片改造视觉系统的中年人,按客户要求嵌入了眼神锐利的鹰眼模式,还搭载了蜻蜓的复眼模型,大大的拓宽了人眼视野。 忙于学业,短暂退出了这个行业一段时间,想要重新回到这个领域的时候才发现,由于当初的滥用,法律法规的限制,这个行业变得越发束缚手脚了。很多从事这一行的朋友们这些年都陆续转到诸如机器人个性化定制设计,高端机器人玩具模型,静态物品动感机器化设计,虚拟世界场景适配器官调度者等领域去施展拳脚去了。 最后还是当了一名机器人设计工程师,这是这个时代最稳妥安全的铁饭碗。 往日的光影随着江边的风呼啸而去,回过神来,继续在机器人研究所的办公室里翻找着可用的配件。 “何永川!”给机器人小蓉重新换上一条更全能的胳膊以后,他听到光媒幻野里有人在大声的呼喊他的名字。 他心里一颤,如同搜索矿石收音机的音频信号一般,细致缓慢的捕捉着那个遥远又模糊的呼喊声。褐蓝色的星球越来越多的浮现出生机盎然的春色,那些结着块的砖土幕墙和浓厚的雾霾,喧宾夺主的霓虹逐渐被绿水青山笼罩,那个蔚蓝色朝气蓬勃的世界重新展露笑颜。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国内机械化初期,各种粗笨的机床,车床开始在钢筋水泥的工厂安家,把人们渐渐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物资也慢慢变得丰富。这时候的机器简单纯粹,乖巧听话,认真的执行人类的指令,人们欢迎它们,爱惜它们,是人类和机器极其和睦的一段美好时光。 “何永川!”那声音又更大了一些,继续朝那声音赶去。划过这个安静忙碌的傍晚,那翻滚的沁人心脾的清香和如同毛毯一般轻盈温暖的绿浪越来越多的包裹在周遭,蔚蓝色的笑颜此刻变得越发明亮,如宝石一般的湛蓝世界在眼前打开。 1811年,地球的另一端,一些工人饿着肚子,放弃了去教堂做祷告,聚集在工厂暴力拆解一些机器。那可怜的织袜机刚还在卖力的吞吐,很快,棉线被剪断,轴承和皮带散落一地,坚挺的身躯也被砸的扭曲变形,人们把这段时间收入降低,失业,生病,破产等多种厄运带来的怨气都奋力的撒向这台不受欢迎的织袜机。 那织袜机刚还在用力的编织被送进来的材料,满心欢喜的交出令人满意的作品,很快它发现,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再继续工作,人们终于停下手,露出释放过后无比畅快狰狞的笑容。 他好像听到织袜机在哭泣,甚至在呼喊他的名字: “何永川!救我!”那声音凄凄厉厉,充满着生的渴望。 “不,不是这里。”他自言自语道: “这时候的机器在人类世界初始登场,只具有基础工作能力,看似机器和人的矛盾重重,但这个时候的机器对人们帮助多于阻碍,谁也阻挡不了它们越来越大步的踏入人类世界。”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寻找那呼喊声可能存在的时间节点,他猜想,应该是机器人开始频繁的敲击着人类世界大门的关键时期,那个物质大丰富,机器开始从人的方向迈步,变得越来越聪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