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第十八章

  打锣村焕然一新了,那条贯穿村子的水泥马路旁别墅林立,原本住在打锣坡侧面的村民们也选择了来到公路边修房子。房子越修越多,自然也就越来越热闹了。   林森高中毕业后,李秀英又开始重操旧业了。只是过了种庄稼的时节,只好种点蔬菜,养点鸡鸭,待到明年再开始吧。   这半年李秀英像是过着退休生活一样,每天上午整理一下菜园子,下午便和村子里的老头老太太一起打打扑克,过得非常舒适安逸,除了有点孤单。   天气渐次转凉,那寒气仿佛生了手脚,一步步踏遍山野村居,终于将万物都裹进一片沉寂的冬日里。山岭萧索,田野寂寥,村庄亦蜷缩在凛冽的北风之中。此刻,该是远行人归返的时候了吧!   李秀英早早的便来到了县道边等待,林森今天便会回家了。客车来了一辆又一辆,终于有一辆停下了,车上下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这不正是她的林森吗。林森就像离开时的那样,一手拖着行李箱,背上背着书包,只是脸上少了一些稚气多了一点成熟的味道。   冬日夕阳照在乡间的道路上,照得人心头暖暖的。林森不停的给李秀英讲着学校和城市里的趣事,他是如何竞选为班长的,他国庆期间都干了些什么兼职,他在学校最喜欢吃什么菜,最重要的他期末考试全班第一名,这也是林森学习生涯中第一次第一名。李秀英面带微笑地听着,两人像多年的好友在此刻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   日头越来越冷了,这天天空中飘着雨雪,寒冷的气流让打锣村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下午时分,林建业打着一把雨伞,拉着一个行李箱回来了。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李秀英和林森正在烤着炉火。看着林建业回来,母子二人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喜悦,就在前昨天李秀英还催促着林森给父亲打一个电话,问一问今年回家不。没想到今天就出现在了家里,   “外面很冷吧,你该早点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可以去路边接你。”李秀英关心的说道。   林建业点了点头,打量着母子二人。林森早已高出林建业不少,脸上再也没有他记忆中的稚气,只是身体似乎还是那么瘦弱,三年的分别已经让父子二人生疏了起来。   “大学生活还习惯吧。”林建业看着林森问道。   林森点了点头。这一年,父子二人少有交流,林森每次给林建业打电话都是要生活费,父子二人对于彼此都没有过多的关心,即使是过生日这样的日子两人也不会有所交流。林森对于父亲的概念已经模糊了,他早已记不清以前的父亲是什么样了,眼前这个不过是一个枯瘦的老头罢了。   三年来,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拉得细长而疲惫,家与远方之间,仿佛横亘着无数条难以逾越的河流。   大年三十,熟悉的饭菜香气弥漫开来,仿佛时间从未离开过。餐桌被各种碗盘挤得满满当当,李秀英却仍如陀螺般在厨房与饭厅间旋转,恨不能将所有积攒的思念都化作碗中的热气腾腾,可席间终究是没能将思念说出口。   林建业依旧沉默地吃着饭,李秀英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只要能回来便知足了吧!   鞭炮和烟花总是少不了的,那巨大的声响,那绚丽的色彩,驱走了名叫“年”的猛兽,也驱逐了名叫“孤独”怪兽。   正月初二,又到了走亲戚的时候了。李秀英带着林森像以前一样去二哥家走亲戚,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只能是走路,现在也通了公路有车可以坐了。母子二人此次便是坐着摩托车去的,李秀英也邀请了林建业,他拒绝了。   几年未见的二哥,似乎没怎么老,他们也已经不在干农活了,少了农活的劳累,身体似乎也更好了。看着幺妹的到来,自然是欢喜得很。看着长大的林森,几人感叹着时光的流逝,一起回忆着以前。   吃过午饭,李秀英帮着二嫂洗着碗,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是林建业打来的,   “你把我的两万块钱还给我,李秀英你这个小偷。”电话里愤怒的说道。   “谁偷你的钱,你不要污蔑我。我哪知道你有钱没钱。”李秀英大着声音说道。   “不是你偷的还能有谁,家里就你动过我的东西。”   “我没有。”   在地坝里的林森听见了母亲说的话,他连忙跑了过去,这一次他一定要守护他的母亲,他立马抢过母亲手里的电话。然后问道,   “怎么回事?”林森的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你妈偷了我的两万块钱,让他现在还给我。”电话那头传来林建业的声音。   “注意你的用词,我妈没有偷。”林森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我放在我包里的,除了你妈没有别人动过。不是你妈还能是谁偷的,放在家里的钱都能被偷,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要走。”林建业还在说着。   此刻的林森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他说道,   “你现在就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然后转头对着母亲说道,   “妈,我先回去,你和舅舅、舅妈好好聊聊家常,剩下的交给我。”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李秀英说道。   “不了,你回去不过也是和他吵一架,这明显是他想提前离开而编造的理由。”林森说道。   说完他便朝着家里走去,林森来到公路上,他想找一个摩托车载着他回去,可是这正月间的大中午,哪来的摩托车啊。他只能无奈的沿着公路跑着、走着。不一会,林森再也跑不动了,他累得一屁股坐在了马路中央。他用力的捶打着地面,泪水和汗水一起流了下来,他好累啊,开开心心过个年就真的那么难吗?拥有一个温暖的家真的很难吗?无力感遍布全身,可他能怎样呢?他强忍着疲惫站起身,继续一步一步的向家的方向走去。好在终于有一辆摩托车来了。   林森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他除了愤怒还是愤怒,他一拳砸在了墙上,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在了地上,疼痛让他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他掏出电话,立马拨通了林建业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银行取钱。”电话那头说道。   “你在那别动,我来找你。”   林森又飞快的往小镇上跑着,当他走到八台山下的时候他看见了林建业,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他一把抓住了林建业的手臂往八台山上走,   “我们上去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林森说着。   “我和你没啥聊的。”林建业说道。   林建业说着,他想要挣开林森的手,可此时的林森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孩子了。林建业已经老了,他挣不开林森的手,只得无奈的被林森拖着往上走。他们无言的爬上了八台山,找到了一条长椅,坐了下来,林建业先开口道,   “我在这个家已经待不下去了,你妈偷我的钱。”   “外边的那个女人给你打电话了吧,让你赶紧去找他吧。”林森说道。   “我外面没有女人。我把钱放在家里都被偷,你说这个家我还待得下去吗?”   林森强压着怒火,试图唤醒自己的父亲,   “先不说你外面女人的事。当初奶奶生病的时候,是我妈背着她去看的病,一直到她去世都是我的妈、你的妻子在那服侍照顾。”说到此处林森的声音大了起来。   “奶奶生病的时候,你回来看过一眼吗?你和你的兄弟回来照顾过吗?妈妈累得背不动时候是用独轮车推着奶奶去看的病,那个时候有人来帮过她吗?你作为她的丈夫,你就从来没心疼过她吗?”林森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起来。   此刻的林建业一言不发,林森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   “你忘记她是你的妻子了吗?你就在村子里到处说她偷了你的钱,你觉得你做得对吗?她是你妻子啊,你三年没回家,一回家就这样对她。你觉得合适吗?即使是这样,妈妈依旧迁就着你,家里的厨房你何时进去过?再说了,按法律来讲那两万不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吗?你是如何心狠才会用“偷”这个字啊!”   林建业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刚才那副生气的模样,林森看着父亲问道,   “是不是你在外面的孩子着急用钱?所以你着急拿着钱离开?”   “你瞎说啥呀,这是我的路费,我回砖厂的时候,要去帮老板买材料回去。”林建业回答道。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你把我们当作什么?”林森继续问道。   “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我现在要走。”林建业依旧这么说着。   “你和妈离婚吧,这样你再无道德约束,也让我妈断了念想,对大家都好。”林森看着林建业平淡的说道。   “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情,跟你无关。”林建业说完就要往家里走。   话已说完,林森只得由着他去了。林森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林建业的良心。他看着林建业那决绝的背影,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他真的放弃这个家了吗?   林森前脚刚走,李秀英也从二哥家离开了。她此时哪来的心情和二哥、二嫂聊天,二哥本想着一起来帮忙看看情况,可想着二哥年纪已大,李秀英也就拒绝了。一路上她看见的每家每户都喜笑颜开的过着年,为何老天爷一点也不眷顾她。一阵寒风刮来,她的脸上传来一阵刺痛,寒冷早已穿透她厚实的衣服直达心脏。她浑身无力,一步一步的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家了。   当她回到家的时候,林森一个人坐在地坝边发着呆。   “小森”李秀英轻声唤道。   林森回过神来,看着母亲说道,   “我没拦住他。”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李秀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母子二人一起看着远方的田野发着呆。过了良久李秀英开口说道,   “那两万块钱是我拿的,要是我不拿他就不会这么早走了。当时我看到钱的时候,我担心......担心他是给那个女人的,所以我就藏起来了。”   李秀英语气里带着后悔,然后继续说道,   “我现在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啊?”   “不需要了,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了。”林森平静的说道。   -----------------   林森又回到了学校,他也曾后悔高中的颓废,可事情已经发生再无办法逆转。他在大学两年多的学习中非常认真,拿过学校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和奖学金,在学校深受老师们的喜爱。节假日以及周末林森都会出去做一些兼职赚点零花钱,虽然不足以供给自己上学所需的费用,但体验一下生活总是有益的。   林建业虽然和林森吵了一架但每月的生活费、每年的学费都一分不少的按时寄了过来。过年时节,林建业也还是正常回家,只是心中的隔阂让三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