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第十五章

  浓雾弥漫如凝固的云絮,将打锣村严严实实裹住了。远山、近树、屋舍,全隐没在无边的乳白里,世界仿佛被无形之手点化,沉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仙境。树木、枝叶披挂着厚厚的霜冰,如同披着冰雕的盔甲,凛然肃立着。   打锣村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们还在被窝里蜷缩着,如同蛰伏在温暖巢穴里的小兽。路上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知是打搅了狗儿们的清梦,引来它们不满的吠叫。   这浓雾中急行的人们,不知是早出的人,还是晚归的人。   李秀英推开了门,寒气骤然袭来,刺入肌肤,简直如冰冷的砂纸在刮磨脸颊。呼吸之间,一团白雾自口中涌出,悠悠上升,瞬间却又被严寒打散,消弭于无形。   李秀英拿着梳子梳着头来到地坝里,欣赏着这人间仙境。恍惚间,她看到道路的尽头有一个身影走来,那人斜挎着一个包,低着头走来,他的右手里还有一个红点在这浓雾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是那个人吗?是她心底思念的人吗?只需往前走两步便可看清了,李秀英来到地坝边,这可恶的雾挡住了那人的脸,那就再往前走两步吧,这回一定可以看清,紧接着李秀英来到了公路中央,她认真的看着,她再也等不及了,   “建业,是你吗?”   “秀英,你怎么在公路上呢?”林建业抬起头,看见了路中央的李秀英。   “哈哈,真的是你呀!我老远看着就有点像你,所以到路中间来看看。”李秀英的高兴溢于言表。   “没想到你今年回来得这么早啊。”李秀英感叹道。   以往年都是等到腊月二十五六才会回来,此时不过才腊月十八。   “那边的厂不行了,今年放得早,明年不去了。我今天凌晨三点到的县城火车站,然后赶六点多的那班车回来。”林建业回答道。   “明年的厂找好了吗?”李秀英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还没呢,不过我都给他们打了招呼,有活就喊我。”   “明年就在周边找呗,明年六月小森就要中考了,你找近一点,有时间就多陪陪他。”   “周边要缺我才有办法啊,不缺有什么办法。”林建业有点不耐烦的说道。   “我这不是让你去问问嘛。”   “我知道了!对了,小森今年考得咋样?”   “他今年稍微差了一点,考了年级三十几名,他说他这次没发挥好。”   “这个名次不行啊,得稳在二十名内,上县一中估计就稳了。”紧接着林建业又说道,   “你不能啥都由着他来,作业做完了就可以了吗?你还得让他复习、预习,这可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李秀英没有再说话了,此时他们已经回到家里,林建业放下了他那沉重的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有他还未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有他生活所用的锅碗瓢盆,李秀英帮着林建业一一整理着。   林建业从包里内侧一个小包里,拿出了他以前的那部旧手机对着李秀英说,   “我换了一部手机。这个旧的我明天赶集,去给你买张电话卡,就留在家里用吧。”林建业从腰间的手机专用皮包里掏出了他的新手机,在手上摆弄着给李秀英展示。   这个新手机比起旧的小了不少,屏幕也大了不少,不像旧手机那样接电话的时候那个盖子拉得老长。   李秀英拿过林建业的新手机,在手心里反复观看着。   “这样以后给你打电话就不用跑到店里去了”李秀英说道。   “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你吃了再去睡一会,昨晚肯定没睡好!”   “早上赶车的时候,吃了两个包子,还不饿。早饭就不管我了。昨晚确实没咋睡,我去眯会!”   林建业上了楼,他路过林森的房间的时候,探着头看了看,此时的林森睡得正香,然后他走了进去。   “小森,小森,小森。”林建业一声一声的喊着。   楼下的李秀英听见了,说道,   “你让他再睡会嘛,早饭都还没开始做,起来这么早干啥呀?”   林建业没有理会李秀英,而是继续叫着林森。睡梦中的林森,睁开稀松的双眼,他揉了揉眼睛,随后打了一个哈欠,林建业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   “你快起来,看看书或者做作业。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这个成绩不提升起来后面可咋整啊?”   然后他又对着楼下李秀英的方向说道。   “你也是,啥都惯着他,后面这半年多关键啊。”   林森的大脑在林建业的批评中,彻底清醒了。他只得穿好衣服,下了楼,拿出作业开始做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天刚亮林建业就起来先把林森喊起来看书做作业,喊完后自己又回到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去了。   -----------------   又是一个年三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林建业也买来了春联贴在了每个门框上,好不喜庆。林建业和林森照着旧例去上坟烧香,李秀英在家做着午饭。一家三口吃过了午饭,林建业便去他那每年不变的活动了。   这天下午,林森也终于被允许,能放下书本自由玩耍起来。林森已经长大了,他对于擦炮、枪、铁环这类以往的玩具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了。他来到父亲的旁边,咧着嘴笑着说道,   “爸爸,你手机给我玩一下吧。”   林建业没有拒绝,从腰间掏出了手机,递给了林森。林森拿上手机,飞快的跑到了家里的地坝边,他端了个凳子出来,然后坐在那玩起了手机里的游戏。林建业的手机是一个触屏手机,还佩戴了一支笔,手机里有几个小游戏,林森就这样拿着笔在那不停的点着。   李秀英不知从村子里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来到儿子身边看着他玩着游戏,然后她突发奇想,   “小森,把手机给妈妈看一看。”   林森递给了李秀英,她看着手里彩色的图标,便好奇的问道,   “小森,这个是干什么的啊?”   林森开始为母亲一一解答着。林建业回来后,林森每天都要拿着林建业的手机玩一会,所以他对这个手机已经相当熟悉了。   最后他们点到了林建业的通话记录,里面有一串未备注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在通话记录中占了整整一页。起初李秀英并没有过多的怀疑,只是有点好奇。今年林建业回家后,每天上午下午晚上都会到屋外去打一会电话,有时几分钟有时甚至有半个多小时,李秀英只是以为他是在找厂,出门的时候还提醒他找周边的厂。李秀英并没有往坏处想。   晚上一家人坐在床上一起看着春晚,李秀英突然开口道,   “建业,你明年的厂有着落了吗?我看你每天都打好几个电话,那个136开头的电话是谁呀?”   林建业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恐,随后又转变成了一丝怒气,   “你翻我手机干啥?”   李秀英感受到了林建业的异样,她转过头看着林建业的眼睛,露出了一脸疑惑。林建业很快便有了对策,他拿出手机,然后说道,   “这个是老钟的新号码,还没来得及存起来。”   紧接着他把那串号码的备注改成了老钟。   “他在这里头干的时间比我长,认识的人比我多。”   李秀英将信将疑。   初一的这天下午,林森又去找林建业要手机玩,这一次林建业拒绝了,还被林建业训斥了一顿。年幼的林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床上看着电视,林森又鼓起勇气找林建业要手机玩,这一次林建业没有再拒绝。林森坐在床上,开心的玩着游戏。   过了一会,林建业起床去上了个厕所,就在他上厕所的时候,老钟打来了电话。林森愣住了,李秀英很快反应过来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出了一位女性的声音,   “你是谁?”李秀英愤怒的问道。   那人果断挂掉了电话,李秀英连忙拨了过去,可那边直接挂掉就是不接。联想到当初的肖玉芹,李秀英眼睛红了。这时候林建业回来了,   “老钟到底是谁?”李秀英的声音充斥着愤怒,眼睛里有泪花闪过,她直勾勾的盯着林建业。   此时的手机屏幕正在通话记录那一页,林建业瞟了一眼。然后强装镇定走过去,收起手机说道,   “一个朋友而已。”   “一个朋友会天天早中晚都打电话?而且还是女性朋友。”李秀英继续问道。   “你不信拉倒。”林建业回避了李秀英的目光,坐在床上继续看着电视。   “是肖玉芹吧?”李秀英问道。   “不是她,你不要乱扯了,我说了只是一个朋友。”林建业不耐烦了。然后他对着林森说道,   “小森,你先回房间,我和你妈有事情说。”   林森看了看李秀英,她脸上已经有眼泪流下,他向母亲的身边靠了一靠,并未离开。   “小森,你好好看看你爸这人模狗样的嘴脸。”   林建业生气的指着李秀英说道,   “你那嘴巴放干净点,这当着孩子呢。”   “你还知道有孩子啊,有孩子还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李秀英哭着说道。   “我做出啥样的事情,我有没有给你们钱,该给的钱我给了没有。”林建业也大声说道。   “你在外面偷人。”李秀英哭着近乎咆哮的说着。   “啪”,一声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林森很快将李秀英护在身后,然后冲着林建业怒吼道,   “不准打我妈妈。”   屋子里的气氛坏到了极点,李秀英捂着那被打的半边脸低着头哭泣,林建业盯着李秀英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林森坐在李秀英旁边,恶狠狠的盯着林建业,生怕他再动手打母亲。   屋外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阵烟花爆裂的声音。你听,那是人们对过往的狂欢,你看那绚丽的姿色是人们对未来的祝愿。屋子里电视上正在祝福着大家新年快乐、阖家欢乐。   不知过了多久,林建业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   “你现在太不可理喻了。”   “林建业你个狗日的,我还不可理喻,你为了外面的野女人竟然打我。当年我生小森的时候。因为你差点要了老子的命,你现在还这样对我,你还是人吗。你有本事就打死我,看你以后能有好报不。”   此时的林建业已经冷静下来了?任凭李秀英怎么辱骂,他都不说话。林森则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林建业,守护着母亲。   等到李秀英骂够了,林建业又开口道,   “你冷静一下,我们两个都好好想一想,想好了我们再谈一谈。”然后他又转头对着林森说道,   “这是我和你妈的事,与你无关。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读书,我之前说的无论你读到哪,我砸锅卖铁都会让你去读。如果你成绩不好,那我就没办法了。”   说完林建业便起身去柜子里抱着两床被子,下楼去以前林母睡的那张床上睡觉去了。   李秀英让林森也回房间睡觉去了,李秀英关闭了电视,将自己蜷缩在被窝中。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黑暗,无边的黑暗。外面已被浓雾包裹住了,这些雾带着寒气顺着李秀家的门缝、窗缝直逼进来,一直来到李秀英的头发、额头、鼻子、嘴巴,然后顺着嘴鼻径直攻入体内,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李秀英依然感受不到暖意,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房子、被子为何在此刻却抵挡不住这寒意呢?   -----------------   清晨,一阵鞭炮声将李秀英吵醒了,她小心翼翼翻身想看看林建业是不是睡在她旁边,她多希望昨晚那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可她失望了。她强撑着坐起身,开始穿衣服,她的生活还得继续,只要她的身体还能动弹,她就要去照顾林森,给他洗衣做饭,现在只有林森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力量源泉。   吃过早饭,李秀英便带着林森去姐姐李秀燕家走亲戚去了。本来初二应该去二哥家的,今年二哥一家去了成都过年,二哥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并在成都安了家。   李秀英到达的时候,李秀燕刚吃过早饭,此刻正在扫地坝,连日的喧嚣让地坝中狼藉一片。远远的便看见了母子二人,   “我以为你们明天才会来呢。”李秀燕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他们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李秀英红肿的眼睛,连忙问道,   “怎么了?建业怎么没一起来?”   “妈妈和爸爸吵架了,还打了妈妈。”旁边的林森开口说道。   李秀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李秀燕接过李秀英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下,然后拉着妹妹的手,   “我们先进屋再说。”   “小森,你去看会电视吧,我和妈妈说点事情。”   林森知道她们想说什么,他此刻已经长大了,他明白父亲的过错很大,可能会导致家庭分崩离析。他做不了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守护着妈妈。   房间里就剩下了两姐妹,李秀英哽咽着将事情说了出来,还包括好几年前肖玉芹的事情一起说了出来。   “应该不是肖玉芹。”李秀燕分析道,   “按你说的,他是去年回来才开始电话很多,可他有电话都好几年了啊,如果他要去找肖玉芹肯定早就去了,不会等到去年再去。”   “就看有没有可能是去年回来的时候林建业专门又去找了她”李秀燕继续说道。   “以往过年回来我也没注意他电话多少啊。去年回来的时候应该没可能,我整理他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他的火车票,从昆明到重庆,重庆再到的县城,从县城就直接回来了,时间上对得上。”李秀英说道。   “那这就可以确定这个“老钟”不是肖玉芹了,既然不是肖玉芹,那就是另外一个女人了。”李秀燕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良久她开口问道,   “幺妹,你想过离吗?”   李秀英身体一怔,望着姐姐说道,   “想过,但我就是担心...”   “你担心他不管小森,你担心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如果离了,你担心的情况就有可能发生,林建业至少是真心待小森的。”李秀燕打断李秀英说道。   “可就算我不提,他也可能提啊,难道他提的时候我还死皮赖脸的赖着他啊。”   “我觉得他也不会提,你们毕竟结婚快二十年了。就算离了,小森肯定归你,他就确定小森长大了不会怨恨他。咱们再来假设,那个女人给他再生一个,小森好不容易被你们俩培养得这么优秀,他舍得放弃?他还有精力去再培养一个吗?况且那个女人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吧,恐怕也有子女吧,那个女人就真的愿意再为他生一个?我看未必吧!”紧接着李秀燕又说道,   “林建业是个聪明人,他算得来这笔账。”   听了姐姐的分析,李秀英心头一下轻松了不少。她的内心是不想离的,林森还需要他来养。   “这就好比他给我喂了一口屎,我还得吃下去。”   李秀燕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幺妹,人生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由不得你选择。离与不离你都会很痛苦,不离至少让你在经济上没那么困难。你们俩最大的问题在于常年异地,他是人,会有性的需求。”   “可我都好好的啊,他为什么不可以。”   “你好好的,只是你的准则,不是他的,我们不能以自己的准则去要求别人也必须去遵循这个准则。”最后李秀燕语重心长的说道,   “幺妹,不要离。他亏欠你的以后自然会找补回来!”   李秀英看着姐姐重重的点了点头。   天色渐黑的时候,李秀英和林森又一起回家了。路上林森问道,   “妈妈,你是不是不会和爸离婚了”   “这是我和你爸的事情,你不要问了。如果真到了那天,希望你不要怪爸妈。”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林森在内心默默的说道。   趁着大地还没完全沉睡下去,母子二人加快了脚步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