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第十三章

  林母去世后,林建国和林建军也就没回来了,哪怕是过年也不回了。林建业每年依旧是要回来的,但一年在家的时间是不会超过十天,这几年他打工的地方越走越远,先是绵阳、后来到了贵州云南等地与家人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除了每年会往家里打点钱以外,对家里的关心也越来越少。   林森也越来越大了,转眼间就上初中了。   林森上了初中有了晚自习后,李秀英每天忙得越来越晚了。晚饭基本等到林森九点多放学回家才一起吃。以前林森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中午有林森回家做饭,刚开始只是蒸饭慢慢的也开始学会了炒菜,当然早上李秀英会把要炒的菜准备好,林森煮好饭后直接炒熟便可以了。虽说不怎么好吃,但总比白米饭下咸菜要好得多。   小学期间,下午放学后,林森回家会先把猪食煮好后,才会开始做作业,等到李秀英忙完回家后才开始做晚饭吃。可如今林森上了初中,午饭林森是没办法煮了,中午吃了饭就得到学校上自习,想睡觉可以在教室里趴一会,没瞌睡自己就看书写作业。晚上就更没办法了,下午放了学还有晚自习,等下了晚自习到家都快十点了。李秀英就只得自己回家煮猪食,喂猪等等。   令李秀英欣慰的是,林森小学成绩还不错,初中便进了学校的尖子班,林森很多时候是很听话的,都在尽他的努力帮助自己,周末时候做完作业都会帮着李秀英做田里地里的农活。当然这并不是林森的意愿,可看见母亲一个人做那么多农活的时候,理智还是战胜了他的懒惰。   林森最讨厌的农活便是掰玉米和收稻谷,这俩农活不但累还会把他的手臂和腿割得到处是伤疤。当他穿着短袖和短裤去上学的时候,看着同学们光滑的手臂和腿他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自卑。可收玉米和收稻谷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玉米成熟一般都在七月,这正是刚放暑假的时候。在小学时期,林森已经在帮李秀英收玉米了。只是那个时候李秀英觉得他还小,很多时候林森不愿意干,也就由着他去了。可如今林森已经十三岁了,力气虽赶不上成年男子,但也不小了。所以每天李秀英强制要求林森跟着自己一起上坡干活。   七月的天气是非常炎热的,朝霞刚刚露出远处的地平线,知了就已经开始叫个不停,打锣村里的公鸡也早已开始工作了,与树上的知了和鸟儿们一起谱写着夏日早晨的乐章。   干农活只能赶早了,早晨五点,李秀英便起床了。她做好早饭后,便喊醒了林森。在简单吃过早饭后,母子两人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出发了,一阵晨风吹过好不快活。来到地里,玉米杆威武的站在地里,像一个个勇猛的武士等待着他们的主人检阅。面对这一大片玉米,林森的内心是拒绝的,可站在旁边的母亲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李秀英递给了林森一把镰刀,然后开始传授秘诀,   “你先用镰刀划一下外面的皮,然后顺着划开的口子用力往后拨,等拨到底再用力一掰,玉米就完成了,而且手也没那么痛。”   林森看着这高出自己许多的玉米杆,尤其是那像锯齿一样的叶子,林森提议道,   “妈妈,你掰玉米,我往家里背玉米吧。”   “也可以。”李秀英同意了,然后开始掰玉米。   林森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他不想进去掰玉米,因为掰玉米的时候玉米叶会划伤他的手腕,虽不是很疼痛,可会留下一道道细细的黑色的疤痕,他不想上学的时候,手腕上有很多伤疤,此时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有了爱美之心了。   李秀英掰着,玉米叶边缘锐利的锯齿毫不留情地划过李秀英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密的红痕,她毫不在意的向前掰着,一声声“啪”的脆响,充满整个玉米地,很快背篓里的玉米渐渐堆高,压弯了她的腰。林森背着一满背篓的玉米,起初双腿还能坚定的向家里走着,随着越来越多的玉米他的双腿已经开始颤抖。一趟一趟的往家里背玉米把林森累得够呛,他的双肩早已磨出了血痕,可他还得继续,哪个庄稼人身上没有一点点伤痕,这一切李秀英都看在眼里。   终于时间来到了上午九点,此时的太阳已经耀眼无比,它的热情已经让人无法忍受,所有的庄稼人都得回家了。可庄稼人是不会停歇的,回到家有回到家的活。林森回到家后,一口气喝了好多水。然后躺在凉椅上吹着风扇,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李秀英已经在准备新一轮的工作——搓玉米,将玉米棒变成玉米粒。只见李秀英将一条板凳放倒在地上,将朝上的两只凳腿穿上了黄胶鞋,然后对着林森说,   “你来钻路,还是来搓?”   “就不能歇会吗?我的肩膀还痛着咧。”林森看着母亲说道。   “搓玉米又不累,还有电风扇吹着。你那肩膀就是干活少了,等干活多了自然就不痛了。”李秀英说道。   林森只能无奈的起身,坐在黄胶鞋前面。李秀英从外面地坝里挑了一些晒干了玉米棒进来,然后拿出螺丝刀从玉米棒底部一直往顶部钻去,很快便钻出了一条沟来。林森接过钻好的玉米,开始在黄胶鞋鞋底,沿着玉米棒身上的沟边搓了起来。随着林森的每一次用力,玉米粒也就掉了下来。很快一根玉米就搓完了。   就这样母子二人,早上一早便去掰玉米,待到太阳过于晒的时候就回家开始搓玉米。事实上,这些年搓玉米一直都是林森的活,以前奶奶在世能干活的时候,都是奶奶在做这些事,林森想做的时候也就跟着一起做了,想偷懒的时候母亲也没说啥。后来林母去世,李秀英一个人实在忙不过这么多的活,就只好要求着林森一起做了。   前两年李秀英本想着少种一点地,可林建业的怪异举动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以往每年林建业过年回家会留下五千块钱,就在今年李秀英想着林森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等这些费用都在增加,就想着让林建业多留一点。可林建业拒绝了,还将她痛斥了一番,说她想在家存私房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李秀英是有理说不清。她和林建业吵了几句,心里的不安也逐渐升起,钱挣来不给老婆儿子用,会给谁呢?李秀英开始担心自己和林森了,她不得不为后面可能到来的危机做准备。她已经很节约了,可种庄稼换来的钱总是不够家里的开支。可她种了一辈子庄稼,除了种庄稼还能怎么样呢!   掰玉米还是很快的,李秀英向来手脚利索即使是现在年纪大了些、力气小了些。四天时间就将所有玉米掰回家了,搓玉米的时间可就长了,尽管母子二人都是搓玉米行业的老手,但也还是搓了一个多星期。搓完玉米便是晒玉米,晒玉米就全是林森的活了。李秀英忙完搓玉米,就去忙其他的了,剩下的就是林森的活了。林森每天早上把玉米从家里弄到地坝里晒着,等到下午又把地坝里的玉米运回家里,直至玉米完全晒干。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林森的暑假就过去一半了,八月也就到了,八月到了水稻也就来了。   八月的风竟如滚烫的砂砾般擦过脸颊,空气粘稠得近乎凝滞,沉沉地坠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夜渐深,月光却清亮得过分,泼洒下来,将整片田野浸在流动的、银白色的水里,稻穗的轮廓清晰得仿佛要割破夜色。   李秀英躬下腰,脊骨弯成一张沉默而坚韧的弓,镰刀的光芒在她手中起落,发出“嚓、嚓”的声响,干脆利落。一排排稻子顺从地倒伏在她身后,在月光下铺开一片幽深的阴影,如同大地被割开的伤口。   林森跟在母亲身后,同样挥动着镰刀,汗水早已浸透他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镰刀在稻秆上笨拙地啃噬着,发出滞涩的摩擦声。他猛地挺直酸痛的腰背,手掌火烧火燎地疼,低头摊开,月光清晰地照出掌心几个水泡,晶莹发亮,像几滴凝固的汗珠。   每年第一块稻田总会让他的手疼痛无比。他偷偷望向母亲,她向前移动的身影几乎没有停顿,腰脊的弧度仿佛已融进这片土地,只有那镰刀挥下的节奏,沉稳如心跳,一下下凿在闷热的夜里。林森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重新握紧镰刀,水泡被狠狠摩擦,尖锐的刺痛瞬间刺穿了疲惫的麻木。他咬紧牙,继续割着水稻,再次用力挥下镰刀,他知道不能逃避。这一次,刀刃割裂稻秆的声音似乎顺畅了些许,几根沉甸甸的稻穗应声倒下,在月下闪动着微弱的光泽。林森没有停歇,只是抬起手臂,用同样汗湿的袖口重重抹去快流进眼睛的汗水,目光投向母亲前方那片月光下起伏不尽的、金黄的稻海——无边无际,像一片沉默的、等待收割的时光。他喉咙里轻轻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再次弯下腰去,让镰刀与稻秆摩擦的声响,融入母亲那永不停歇的节奏里。   月光无声流淌,覆盖着田野里一前一后两个移动的、越来越小的黑色剪影,他们的脊背向着土地弯折,又向着星空无声地拱起,一次次,重复着大地上最古老而坚韧的姿势。在月光的陪伴下,母子二人终于割完了这块稻田,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此时的打锣村已经不再使用手摇式机器了,家家户户都买上了汽油机。一台单杠汽油机带动着打谷机转动,人再往打谷机里喂割好的稻穗,打谷机瞬间发出唰唰的声音,稻谷也就掉落在了板桶里了。   清晨,空气的热浪不曾减弱分毫。李秀英背着板桶走在前面,林森用独轮车推着打谷机走在后面,他们今天上午的任务便是昨晚割好的那一块稻田。来到稻田,李秀英放下板桶,林森则熟练的组装好了机器。机器的轰鸣声响起,李秀英和林森一人拿了一把稻穗往机器里喂。机器无情地、快速地转动着,将一切来阻扰它转动地东西撕得粉碎。很快桶里的稻谷已经很多了,林森关闭了机器,他终于可以短暂的休息一会了。李秀英则需要把桶里的稻谷全部用口袋打包起来,等到这块田全部收割完成在来将其运回家。   母子二人早已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他们配合默契完成着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任务。今年的第一块稻田收割完成,田埂上已经摆满了十几袋稻谷。李秀英认认真真地数着路上的口袋,然后又看了看桶里剩下的稻谷,露出了笑容说道,   “今年还可以啊,去年这块田收了十三袋,这里面起码还得装两袋,这样的话今年就可以收十四袋了。”   林森没有说话,接下来将十几袋稻谷运回家将是一场艰苦的战役,拿下这场战役的人便是林森了。   林森来到田埂上,他找了一处水洼洗净了腿上的泥穿上了凉鞋。他把那独轮车,推了过来放在最前面的一袋稻谷跟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了一袋稻谷放在了独轮车上,然后躬下身双手握紧车把开始推着独轮车往家里走去。车把与手心的水泡摩擦着,让林森感受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可他还是迈着坚实的步伐向家走去。   一袋、两袋、三袋...瘦弱的肩膀在这烈日下的田野间穿梭着,林森浑身早已湿透,一股浓烈汗臭与稻谷的清香夹在一起向他袭来,他的鼻子、手、腿和身体已经麻木,本能的向前走着。烈日高悬将庄稼人的影子映得是那么渺小,李秀英远远的看着儿子,心中一股难言的悲伤袭来。   “小森”李秀英望着儿子的背影喊道。   “怎么了,妈妈?”林森放下车把,用手臂擦了擦眼睛旁的汗水,然后用诧异的眼光看向母亲。   “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等妈妈把这些装完我就来推。”李秀英看着林森,他那脸似乎不再稚嫩。   “我还可以,你装完了就回去收拾禾衣吧。”林森说完继续推着车向家里走去。   当他们忙完上午所有工作的时候已经接近一点了,母子二人吃过午饭都沉沉的睡去了。一上午的疲惫在此刻终于能得到释放。田野上的那一片片金黄的稻穗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等待着主人带它们回家。   月光如水,淹没了整片田野。在这明月的照耀下,庄稼人又开始了稻谷的收割!   李秀英带着林森开始割水稻了,林森的动作比起昨天晚上明显的慢了下来,疼痛还是疼痛,他忍受着,尽力的跟着母亲的节奏。反观李秀英,她一头扎进稻田里,飞快的挥舞着镰刀,每一刀都充满了力量,她很快便拉开林森一大截,她抬起头心疼的看着儿子,   “小森,要不你休息一会吧。”李秀英说着,   林森像是得到了特赦一样,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李秀英看着儿子露出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啊。白天的劳作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了,况且明天还需要他往家里推稻谷呢。   在前几年,李秀英都是请人来帮忙用箩斗挑回去,可越来越多有力气的男子出去打工,她已经请不到人了。她只能自己来,奈何女子的力气只有那么大。好在后来林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先用口袋将水稻一口袋一口袋的装好,再用独轮车将其推回去,这样可以省不少力。再后来,村子里也就都采用这种方法了。   当李秀英割完水稻准备回家的时候,她发现林森已经蜷缩在板桶里睡着了。即使是白色月光的照射下,也依然能看清林森那晒得黑黑的脸。她轻声的唤醒了林森,然后母子二人一起回家了。   就这样,母子二人一天一天、一块一块的完成了稻谷的收割。林森没能保住他的手腕,一道道细细的伤痕布满了两个手腕。   收水稻无疑是所有农活中最累的,哪怕是已经结束了收割工作,后面的晒稻谷、收稻草都会让人疲惫不堪,尤其是那晒稻谷。   当中午时分,整个村子里的人们都处在睡梦中,忽然外面狂风乍起、乌云密布、雷声轰隆。沉睡的村子猛然惊醒,   “要下雨啦,快收稻谷啦。”   听见声音,李秀英和林森快速起床,和雨滴争抢着时间,可他们家有三个地坝。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都让母子二人头疼不已。可事情摆在眼前,没有给他们退缩的机会。李秀英恨不得多长几只手几只脚,就在这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内,要将三个地坝里的稻谷全部聚拢再用篷布将它们遮盖起来。当然有时候争抢不及,几天的晒谷成果也就付之东流。   即使没有遇见下雨,每天下午五点多母子二人就要开始忙碌了。他们要用风车把稻谷里的秕谷全部分离出来,这一忙就要到晚上九点十点。   李秀英家的谷仓建立在楼梯之下,仓门用几块木板拼凑而成。谷仓幽深而沉静,是座老朽而沉默的巨人。四壁是粗糙的水泥,仓里被扫得一尘不染。   当最后一粒稻谷都进入谷仓后,母子二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年之中最繁忙的季节结束了。   劳作之艰难,终于将凝成的稻谷收入归仓。当仓门缓缓关闭,那便是土地与岁月共同盖下的最庄严的封印,它封存了辛劳,也封存了大地无言应许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