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车轮裹挟着一切前行,留下身后青铜车辙碾过的浮尘与叹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它不因谁的驻足而稍作停歇,亦不为谁的悲欢而更改轨迹。万物被巨大的惯性抛起又落下,最终融入那滚滚向后的、不断模糊的风景里。而我们,不过是这漫长旅途中短暂的乘车人,在窗边凝望那些飞速退去的站台与灯火,试图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辨认出自己仓促的身影。待到终点迫近,才恍然发觉,紧握在手的,不过是几张揉皱了的、指向远方的票根,而站台上曾奋力挥手告别的,早已是面目不清的昨日。 这一年五月林建业刚走不久,李秀英的母亲病逝了。八十多岁高龄的她走得还算安详,从发病到离开也就只有一个月而已。在母亲离开的最后几天李秀英放下了手中的农活回到那个人生起点的地方,她试图在那里找回曾经的点点滴滴,可她失败了。破败老旧的房屋与生命逐渐流逝的母亲,让她意识到岁月的无情,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黄花大闺女,母亲也不能再为她遮风避雨。母亲即将迎来她人生最后的旅程。 这一天早上,李秀英早早的起床在帮二嫂做早饭,突然她听见了母亲的大喊, “秀英,我的秀英” “妈,我在这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秀英连忙跑了过去,然后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母亲干瘪的手,一只手抚摸着母亲那干瘦的脸庞。 李秀英的母亲好奇的打量着李秀英, “你是谁呀?你怎么在我家啊?” 李秀英心头一震,强忍着泪水说道, “我就是秀英啊。” “你不是我的秀英,我的秀英还在上学呢还没回家,我得去村口接她,张大爷家的狗太凶了,秀英害怕。” 李秀英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低下身抱住了母亲。母亲还在那自顾自的说着她的国富、国强、秀燕和秀英,最后再是李秀英那早已去世多年的爸。所有的兄弟姐妹们都来到了床前,当她说完后眼角流出了几滴泪,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李秀英的母亲离开了,在她回去陪伴母亲的时候她也给林建业打了电话,希望他能回来,可林建业拒绝了。 事实上这一年里林建业一次也没回来过,所有的农活全都压在了李秀英身上,林母的年老和林森的年幼不得不让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亲人的离去,农活的繁重也让她日渐消瘦,疾病也找上了门。腰痛腿痛时有发生,最让她难受的还是胃痛。她常年忙于农活,有时候为了当天能干完活饿着肚子也在忙,常年累月的饮食不规律是她胃病的重要原因。 ----------------- 十月金秋气爽,此时林森已经四年级了。这天中午林森放学回家吃午饭,他远远的就看见了奶奶坐在地坝边,她一脸焦急望着路口这边张望着,待看到林森回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点轻松的模样, “小森,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奶奶?” “你妈生病了,在楼上躺着,你快带着去诊所看看。” 林森快步上了楼来到母亲的卧室,只见母亲斜趴在床上,身上穿的是平时干活才穿的衣服,裤腿上还有一些泥,两只脚伸出床外放在一个凳子上。她脸色惨白,疼痛让她的眉毛挤在了一起。林森立马关心的问道,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我今天胃有点疼。”李秀英虚弱的说道。 “我带你去找医生看看吧。”林森说道, “不用了我躺一躺就好了,你快去煮饭吧,吃完了饭下午还要上学呢。”李秀英说道。 如今的林森已渐渐地长成了一个大男孩,他能帮到李秀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了。林森的奶奶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去年确诊患有风湿病,如今她的腿很多时候走路都成问题,更别说帮忙干活了。 家里最大的问题便是中午的午饭了,早饭李秀英可以早点起来煮,晚饭李秀英可以晚点回来煮,每天中午林森都要回家吃午饭然后再去上学。有时候李秀英一上坡忙活就忘了时间,待到林森回来喊她,才回来煮饭。等到林森吃完了饭就差不多又该去上学了,这样就导致林森中午吃完午饭时没有时间午睡的。 后来李秀英就想了一个办法,她早上便把半熟的米沥起来,放在蒸格上,然后再放进锅里。等到林森放学回家就自己烧火把饭蒸熟,李秀英回来得早就炒菜,李秀英回来得晚林森就和着咸菜将就一顿。这样就能保证林森中午的睡眠了。 起初林森是不愿意的,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农活,中午回来在坡上,下午回来还是在坡上。他多希望他能像他们同学那样回家就可以吃饭啊,可这只能是他的奢望。别说中午准时吃个饭,就连下雨能送个雨伞都是极其奢侈的。 就在今年夏天有一次中午放学的时候,天空中飘着大雨。当林森走到教学大楼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了那里挤满了送伞的家长,外面的大雨使他不得不在那等待,等到所有人都快走光了他都没能等来李秀英,他只好淋着大雨走回家去,雨水夹着泪水一起流下了脸颊。当他走到要拐入他们小村那条泥泞公路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李秀英打着一把破烂的雨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快步往前走着,但李秀英没有看见林森,只是快步走在马路的另一边,林森在生气,他没有喊母亲,可就在这时李秀英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发现了林森,然后快速穿过了马路, “你怎么不喊我啊,你再等一等我就给你送过来了啊。”李秀英看着全身淋湿的儿子关心的说道。 “等,等,就知道等,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来,学校的人都走光了,我还要等多久啊!”林森哭了起来,他朝着李秀英喊道, “一天就知道忙,按时煮顿饭那么难吗,下雨送个伞那么难吗?” 林森说得李秀英哑口无言,林森淋着雨往家里走去,李秀英紧跟在后为其撑伞,耐心的给林森解释着, “最近天干,好不容易遇到下雨天,我得赶紧给玉米上点肥,这雨下来就可以把化肥溶解到土里,就免得我再去挑粪了嘛。妈最近膝盖有点疼,挑粪挑不起了。” 这两年以来,李秀英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了,挖地挖一会就得休息一下,不然手膀子会很疼,背东西也不能像以前背得那么多了,力气也远远赶不上以前了,她干活的速度下降了不少,田和地自始至终都还是那么多,况且今年再无一人可以帮帮她,她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去干这些活。她没办法给林森讲清楚这些,好在林森小小年纪还算心疼母亲李秀英,所以在这之后他同意了每天中午回来由他烧火蒸饭的方案。 很快林森便蒸好了饭,他将母亲的中药也一并熬出来了,他两只手端着两只小碗就上了楼。 “妈妈,这个是你的药,我给你熬开了,你先喝了吧!” 听着林森的声音,李秀英起床了,她接过药大口喝了起来,眼看就要喝完了,林森又说道, “妈妈,这个米汤你也喝一点吧。” 李秀英看着儿子贴心的照顾,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流。喝完后,李秀英便继续躺在床上休息了。无论如何,她今天都不想再出去干活了。 “你等会吃了饭,把碗放在那里妈妈等会起来洗,晚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李秀英轻声说道。 林森点了点头又端着两只空碗回到了厨房。他舀了两碗米饭,从橱柜里端出咸菜和奶奶一起吃着午饭。吃过午饭后,他便自己去上学了。此刻也不过才刚刚中午一点钟,他两点半才会开始上课,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午睡待到将近两点才会出发去学校,他们离学校不算太远,走路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 今天的是阴天,即使是十月了,天气还是那么闷热。很快林森便来到了村子边的那家小商店,老板娘自然是认识打锣村所有村民,包括林森,林森走进商店,老板娘正坐在店门口的一个躺椅上闭目养神,听见有声音接近便睁开了眼, “陈姨,我想打个电话,但是我没带钱,可以先记账等我妈妈赶集的时候再来给吗?”林森问道。 “当然可以啊。”老板娘回答道。 林森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老板娘接过纸条帮他拨了过去,然后将话筒给了林森。电话里传来了好几声嘟嘟的声音,林森心里忐忑不安,终于那头接电话了, “你好,找哪位?”电话那头也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 “我找林建业!”林森赶忙说道, “阿姨,你能帮我去喊一喊他吗?我在这里等他回电话过来。” “好的,我这就去喊。”电话那头说完也就挂了。 商店老板娘给林森端出了一个板凳,让他坐在那里等。然后便问道, “怎么了小森,想爸爸了。” 本来没有那么想爸爸的林森,突然眼眶红了起来,然后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点头说道, “我妈妈生病了,我想爸爸回家。” “你妈妈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带她去医生那里看看啊” “妈妈说不用,她休息一下就好了。可是我看她已经连着吃了好久的药,一直都不见好,我有点担心。” “没事的小森,你妈妈会好起来的” 商店老板娘安慰着林森,并陪着他一起等待着林建业的电话,时间一分一秒的就这样过去了,电话铃倒是响起了两次,但都不是林建业打回来的。 林建业到了那边砖厂后,就把砖厂附近的一个电话给了李秀英,李秀英便把他写在了家里的电话本上,中午林森吃完饭便记在了小纸条上。 林森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林建业的电话,两点了他得出发去学校了。 “陈姨,我爸爸等会要是打电话回来,你就告诉他我妈妈生病了,让他快回来。”说完林森便朝学校跑去。 由于没等到林建业的电话,林森下午上课都是心不在焉的,一心想着林建业的电话。等到第三节课的时候,他再也扛不住了,开始摇头晃脑地打起了瞌睡,被老师发现后他站着听了整节课。这些林森都不在意,终于到了放学,他背着书包快速朝商店走去。 “陈姨,我爸爸回电话了吗?”林森紧张的问道。 “回了,你爸说的,他往家邮政卡上打了一笔钱,让你妈妈去看病,等他有空的时候他就回来。” “谢谢,陈姨!”林森兴奋的说道,然后快速跑回家了。 李秀英下午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她自然没能闲住又出去干活了。林森见母亲不在家,他快速的跑到地里,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妈妈,爸爸说他有空了就会回来,他还往家里卡上打了钱。” 李秀英听到这个消息很诧异,她诧异的不是林建业回来或者打钱,而是林森怎么联系上他爸的。林森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李秀英他今天中午给林建业打电话的事,他显得很高兴他以为林建业就快要回来了。而李秀英就显得要淡定得多,有空就回来不过是说辞而已,林森可不懂大人们的说辞,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就快要回来了,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又是一年的等待,等红了花等绿了草,等熟了稻谷更等来了风霜。等厚了茧,等弯了腰,等走了青春,也等走了期待。 在妻子、儿子期盼中林建业总算回来了,林建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的下午了,算是村子回来得最晚的一个大工。林建业此次回来并没有带多少行李,只有一个背包,他放下背包便出门去隔壁王大明家了,因为那里此刻正在打麻将。李秀英还没来得及和林建业说说话,他便又走出了家门。晚饭的时候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了,李秀英便问道, “那边砖厂生意那么好吗?放得这么晚。” “放得不晚,只是机器又坏了,我一直在修机器。到现在还没修好呢,我初三就得走。”林建业回答道。 “初三就走,你这回来就待三天啊?” “这不也不是没办法的嘛。” 李秀英望着林建业,他似乎比离开的时候胖了一点,白了一点,林建业也感受到了李秀英的目光, “你怎么了?看着我干嘛。” “没事”说完李秀英也低头吃饭了 夜深了,屋外的鞭炮声已经停止了,李秀英和林建业正坐在床上看着电视, “建业,我明年也跟你一起去吧”李秀英说道,然后她转头看着林建业。 “你去干啥,那里面全是体力活,你一个女人干不了。”林建业看了一眼李秀英又转头看向电视。 “那肖玉芹呢,她也是一个女人,她怎么可以在砖厂干。”李秀英继续说道,她依旧观察着林建业的变化。 “你没事提她干啥,挣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此时的林建业已经有点不太耐烦了。 “况且你去了,妈怎么办?小森怎么办?”林建业继续说道。 “妈,明年该你大哥家,小森我们可以带着他去绵阳读书,就像建军他们一样。”李秀英继续反驳道。 “我都答应大哥了,明年你继续照顾妈,大哥他们已经给了钱,况且他们今年都没有回来。” “那是你答应了,我没有答应。” 此刻林建业这才转过头认真的看着李秀英,他这才发现他的妻子消瘦了不少, “秀英,我知道你在家很辛苦,可外面更辛苦,上起班来哪能说走就走啊,前段时间小森给我打电话,我都没办法及时给他回电话。你就在家种点庄稼,好好的把小森带大,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啊,不能像当初淼淼那样大意啊。” 林建业是知道李秀英的软肋的,几句话便拿捏住了李秀英。 “你的胃好点了没有?” “没事!” 李秀英没有再说什么,她躺下身背对着林建业准备睡觉了。 迷迷糊糊中,李秀英感受到了一只粗糙的手摸进了自己的身体,原来岁月摧残的也不止是她一个人啊,她的嘴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烟味,她睁开了眼然后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初三,林建业又走了,期盼了一年换来了三天的相聚。李秀英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分别,可她不习惯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