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 第六章

　　正月初一　　晨光从地平线渗出来，整个大地被霜花点缀得亮晶晶的，一层薄雾如同冰凉的薄纱缓缓的拂过田野，远处一缕青烟升起，却并未与这薄雾融合，世界一片安静！打锣村里仅有的几只公鸡此刻还在辛勤的工作着，成为了这个清晨唯一的歌者，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新的一年开始了！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远处的太阳已经给云朵镶上了金边。　　李秀英起床来到阳台，她打了个哈欠，嘴边的热气瞬间消失于空气中，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坝，露出一丝苦笑，　　“好大一片狼藉！” 　　李秀英下了楼来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林建业父子俩自然还在睡着懒觉。看到李秀英去了厨房，林母也来帮忙烧火一起做饭了。　　按照这片土地的生活习俗，初一的早饭必定是吃汤圆的，团团圆圆的汤圆，遇到坎坷一路滚过去，象征着这一年一切顺顺利利。　　“秀英，你和建业今年怎么打算的呀？”正在烧火的林母开口说道。　　此刻的李秀英正在埋头揉着面，听到林母的声音，李秀英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林母的面容枯瘦，脸上的布满褶皱，此刻像一个孩童一样望着李秀英，眼睛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李秀英没有回避林母的眼神，十分认真的回答道：　　“妈，我和建业早就商量好了，建业还是去县城砖厂那边，我在家种点粮食，顺便照顾你和小森。” 　　林母眼睛里的光淡了下去，低下头看着灶孔里的火焰，没有言语。　　李秀英看着林母，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说道，　　“妈，不让你带小森并不是担心你照顾不好，你都劳碌一辈子了该歇歇了！如果今年我也走了，万一你身体出个什么问题，我怎么向大哥和建军交待啊！” 　　李秀英望着林母半晌，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继续和面了。　　水已经开了，李秀英一边包着汤圆一边计算着每个人要吃的个数，　　“妈，你吃几个呢？”李秀英问着林母。　　“4个”林母回答道，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秀英，是因为淼淼吗？” 　　李秀英听到这话全身像受了电击一样瞪大眼睛看着林母，她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个老人解释，但她思考了一会，还是开口道：　　“妈，我从来没有因为淼淼的离开的事情记恨于你，也从来没有认为淼淼的离开是你的原因。淼淼的离开确实让我很伤心，假如你那天不带他去田边玩，他或许不会离开。可是你知道淼淼会掉田里吗？你知道掉了田里会发烧到最后去世吗？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整个打锣村一年不知多少人掉在田里了，他们都没有任何事情，可为什么就是淼淼呢？” 　　李秀英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点哽咽了，她抬了抬头尽量让自己的泪水不要掉下来，　　“这就是他的命啊，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或许那天不掉到田里，以后的某一次也会。人生得往前看，谁会知道意外哪天会来临呢！” 　　李秀英还是用手臂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然后继续说道，　　“妈，对不起！这几年我对你的态度确实不太好。以后我和建业还得靠你帮忙呢！” 　　这一回轮到林母，这个将近七十的老人此刻也哽咽着声音说道，　　“好，好，好！” 　　不多久汤圆煮好了，李秀英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地坝里朝着楼上大喊着建业起床吃饭，这一次她来到楼上卧室。来到床边，只见林建业林森闭着眼，由于闭得太用力林森的眼角都皱起了皱纹，李秀英来到林森旁边挠起了他的胳肢窝，林森禁不住痒，哈哈大笑起来。原来父子俩醒了已经有一会了，由于怕冷父子俩都待在了被窝里，听到李秀英上楼的脚步父子俩就假装睡着了，当然林森的演技太过拙劣，被李秀英识破了！李秀英很快就给林森穿好了专门为过年而买的新衣服，林建业让林森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林森摸出了一张十元纸币，小家伙别提有多开心了！　　吃完早饭，李秀英和林母就去收拾碗筷了，早上的谈话也让这对婆媳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俩人有说有笑的进入了厨房。林建业自然是带着儿子去上坟了，在这个小地方过年上坟有两次。第一次是除夕午饭前，第二次便是在初一的早饭后。最先来到的依然是林建业父亲的坟墓，此刻的坟墓前还留有昨天的纸灰和烧完的香、蜡。按照流程，林建业磕了三个头作了三个揖，林森有模有样的跟着父亲。待到点鞭炮的时候，林森掏出从家里带的餐巾纸来，他要学着父亲昨晚点鞭炮的方法，来点一次这个鞭炮。　　“爸爸，让我来点一点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他手里的餐巾纸。　　林建业没有拒绝，帮着林森把餐巾纸裹在了鞭炮引线上，然后把鞭炮挂在坟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上。很快林森点燃了纸，接着他飞快的跑开了，林建业则是等到引线点燃后才离开的，林森就在远处捂着耳朵静静地看着这噼里啪啦爆炸的鞭炮，咧着嘴在那笑着。小村又一次被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包裹着。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吃完早饭，鞭炮声也越来越浓密。半小时后，声音逐渐稀疏直至最后完全消失。　　林建业上完坟没有回家，而是去找打麻将的伙伴了。林森回到家时，母亲和奶奶已经洗完碗了，正坐在地坝边和邻居王丽华聊着天。林森来到母亲身边问道，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镇上啊？” 　　“不要着急，等你王嫂他们一起吧，王峰、王峦也要一起去哦。”李秀英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　　林森虽然有好几个姐姐，但他并不喜欢和她们一起玩。他的姐姐们最小的都大他三岁，而且她们都在上学了，在村子里都有自己的玩伴。所以林森从小便和王峰、王峦两兄妹玩在一起，尤其是王峰，两人都是男孩自然喜欢的游戏相近。王峦又喜欢跟在哥哥后面，自然这三个就时常一起玩了。　　此刻，王峰、王峦都去上坟去了，他们的母亲王丽华也还在等他们。李秀英拉着林森进了屋，她从柜子里给林森抓了一大把瓜子放进他衣服的左口袋，然后又抓了一大把糖放进了右口袋。过年时候瓜子和糖是敞开吃的，这个时候大人们不会太在意孩子们吃了太多糖而不吃饭的问题，毕竟大人小孩都要开开心心的。　　福来镇街道和农村的地坝里一样，都是一片狼籍，全是烟花爆竹燃烧后的碎屑。此刻大部分商店都是关着门的，只有部分超市还在营业，这些超市一般售卖着各种玩具，其中玩具枪和擦炮是男孩子们的最爱。林森在平时想要买一个玩具，李秀英和林建业是断然不会同意的，但在初一这天也不会在意了。很快林森和王峰来到一家小超市面前，他们一人买了一把玩具手枪，然后跑到八台山上去了。每到初一的时候，八台山上会聚集小镇周边农村和镇上的男孩子们，他们将在这玩枪战的游戏。当林森俩上来的时候，山上已经有十来个孩童了，无一例外手里都拿着枪，此刻他们正在划分队伍，看到又来俩人，为首的高个子男孩自然拉着他们加入。很快队伍划分好后，就开始了为时一上午的枪战游戏！　　李秀英她们上街自然不是为了买玩具，她们有她们的目的。她们的目的地是福来镇东边的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在小镇很出名的，但没有名字的寺庙，寺庙里雕刻了各种各样的佛像，如观世音、文殊、普贤等等。这座寺庙的主人当时也在小镇上传了一段佳话。　　寺庙修建于大约十五年前，寺庙的修建者原本是小镇石厂的原厂长，这位厂长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石匠，擅长各种各样的雕刻，所有东西经过他一雕刻都显得生龙活虎。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参悟佛法了，石厂交给了儿子，自己则不问世事的学习佛法。后来他决定要建一座寺庙，于是不顾家人反对，找人拉了几块大石头拉到了这座山的山顶，然后他开始了他的雕刻工作，整个寺庙有大大小小十座佛像。他耗时三年，完成了这一伟大成就。　　当寺庙完成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出家住在寺庙里，家里人自然是反对的，可拗不过他的性子，据说他还主动和家里人断绝关系，非得要当一回真正的和尚。后来，他便一个人住进了寺庙过着清苦的生活，此时的他已经是六十多的年纪，不多久他便生病了，家人没有办法继续由着他胡来，便把他送进了医院，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他也明白了，救他的不是佛祖而是自己的亲人，而后他又回到了家里居住，只是每天过去打理着寺庙。　　经过这些年他的故事四处传播，他的寺庙也渐渐被大家所知晓。慢慢的来朝拜的人们也就越来越多，以至于到现在大年初一去寺庙里拜一拜佛竟成了小镇的一种习惯。　　李秀英和王丽华带着王峦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到达了这座寺庙。此刻这座寺庙已经挤满了人，就和过年前小镇当集一样。有的人还带了香蜡来拜佛，更多的人是空着手来的。比如李秀英她们，拮据的她们也舍不得花钱来寻求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们进了寺庙，然后在每个佛祖面前拜了一拜，她们自然是不会管每个佛祖是干啥的，她们认为只要拜了这些佛祖，自然是要保佑她们的。　　待到中午的时候大家也就都回家了。吃了午饭，男人们还是继续打着麻将，男孩们继续玩着玩具，女人们则一起说着家常。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也就结束！　　正月初二开始，各家就要开始走亲戚了，小镇上的人你来我往。李秀英今天要去的便是她的娘家，去看望自己的母亲。李秀英的娘家在福来镇北边的菱山村，这里群山环绕绿树成荫，风景自不必说，但对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农民来说风景换不来粮食，这里田少，交通也不方便自然也就成了福来镇的贫困地区。　　靠山吃山，虽说过得不那么富裕，但也不像李秀英小的时候那样饿肚子了。由于山路不便且平时农忙不断，李秀英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娘家。更多的时候是等二哥或者母亲下山赶集，见上一面叙叙旧。李秀英在家中排行老幺上面有大哥二哥大姐，母亲四十岁才生的她，所以她比哥哥姐姐们要小得多，从小她便是在哥哥姐姐的呵护长大。除了大哥有正式工作以外，其他三兄妹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李秀英的母亲是跟着二哥一起住，每年初二大家就一起约定在二哥家团聚。　　吃过早饭，李秀英一家就出发了。林建业带着林森走在前面，李秀英背着背篓走在后面，背篓里装着一块腊肉和两包白糖，这算是过年走亲戚的标配。　　林森是最不期待走亲戚的，因为一点都不好玩。他的那些哥哥姐姐都大他太多，和他们玩不起劲而且他们玩也不带着他，更多时候他都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玩。好在林森家要走的亲戚并不多，待到初四那天也就走完了。　　正月初五，李秀英家已经走完了所有亲戚，走完亲戚就意味着年已经过完了。接下来又是开始重复过往的生活，只是今年李秀英没有了林建业的帮助，她有点苦恼，但她想到未来坚信自己一定可以照顾好这个家。林建业将在明天一早出发去砖厂上班了。　　这天林建业没有出去打牌而是一整天陪着妻子，李秀英摘菜他在旁边陪着，李秀英做饭他烧火，夫妻俩甜蜜至极。李秀英给林建业收拾行李的时候还装了好几块腊肉，生怕他在那边吃得太差身体出问题，毕竟是干的体力活。也让他有空去多请砖厂里老师傅吃饭多学点手艺。　　岁月让这两个年轻人慷慨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