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刚做出艰难决定的陈安宁和内心翻江倒海的孙皓然。
“条件？”
陈安宁眉头紧锁：
“夏川，你现在自身尚难保全，有何资格谈条件？”
他指的是孙楚楚那石破天惊的指控，虽然孙皓然诡异沉默，但这根刺已经种下。
孙皓然也目光深沉地看着夏川，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个被法眼窥见为命运之子的少年，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能提出什么条件。
夏川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内腑的伤势，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悲愤的诛异司修士，仇恨的紫气东来宗弟子，神色复杂的陈安宁，眼神深邃的孙皓然，以及那个虽然被揭穿却依旧带着疯狂笑意的孙楚楚。
他开口了：
“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事已至此，贵千金孙楚楚……不，这位异人小姐，已经亲口承认了她的身份。我想，任何解释，在今日流淌的鲜血和倒下的弟兄们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都是对他们英魂的亵渎。”
他目光转向陈安宁：
“陈千户，还有诸位诛异司的兄弟，我夏川，承蒙赵铁柱赵大人抬爱，曾在诛异司挂了个顾问的虚名，但我深知，我无权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更无权替那些战死的兄弟原谅什么。”
他话锋一转，指向被两名诛异司修士死死按住的孙楚楚：
“她，是异人，证据确凿，其行可诛，这是《诛杀令》的铁律，也是维护天道法则的基石。”
然后，他手指回转，指向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而我夏川！无论我来自何方，无论我身上有何秘密，在孙宗主那‘法眼通天决’之下，想必也已无所遁形！陈千户心有疑虑，亦是理所应当！”
“既然如此——”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陈安宁，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提议！一命，换一命！”
“将我和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异人孙楚楚，一同押回青山镇诛异司！”
“她是必须清除的异人！而我，夏川，身份存疑，亦接受司内一切审查！是杀是剐，是囚是放，由诛异司依律定夺！我绝无怨言！”
“今日，紫气东来宗前，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任何一位弟兄，因为我的事情，或者因为她的顽抗，而再付出生命的代价！”
“用我这条或许不清不白的命，换一个彻底清查此案、避免更大冲突的机会！这，就是我的条件！”
一命换一命！
将自己和孙楚楚，一同置于诛异司的审判之下！
此言一出，整个紫云殿彻底炸开了锅！
“夏兄弟！不可！”
雷豹第一个吼了出来，他虽然对夏川的身份有了疑虑，但夏川方才在战场外的表现，以及此刻为了平息事端、避免更多伤亡而甘愿自身涉险的举动，让他这个粗豪汉子心头大震。
“夏川！你糊涂！”
陈安宁也是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夏川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近乎自投罗网的条件！
这让他刚才的信任显得有些可笑，但内心深处，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控制局面、避免宗门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的办法。
诛异司其他修士也是议论纷纷，看向夏川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怀疑，有不解，但也多了一丝动容。
紫气东来宗这边，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孙明执事等人看向夏川的目光少了几分仇恨，多了几分惊异。
这小子……是傻？
还是有所倚仗？
而孙楚楚，在听到夏川要将她一起押走时，脸上的疯狂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恐惧，她尖叫道：
“夏川！你这个疯子！你想拉我一起死？！你休想！父亲！父亲救我！！”
她的呼喊，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孙皓然的心头。
孙皓然站在那里，身形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女儿，又看看那个一脸决然、提出一命换一命的夏川，心中五味杂陈。
救女儿？
如何救？
法眼之下，她异人身份已确认无疑！
难道真要为了这个占据女儿躯壳的孤魂野鬼，赌上整个紫气东来宗的千年基业，与代表着朝廷和天道意志的诛异司死磕到底吗？
刚才那惨烈的厮杀，已经让他心有余悸。
更何况……夏川是命运之子！
虽然不知具体为何，但法眼通天决的示警绝非空穴来风。
若是强行留下他，或者在此地杀了他，那冥冥中的反噬，紫气东来宗承受得起吗？
保下夏川？以什么理由？就凭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命运窥见？
一时间，孙皓然只觉得心力交瘁，仿佛苍老了百岁。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无尽的萧索：
“……罢了。”
“陈千户……人，你带走吧。”
“楚楚……不，此獠……交由诛异司，依律……处置。”
“我紫气东来宗……认了。”
最后三个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父亲！你不能！我是你的楚楚啊！！”
孙楚楚发出绝望的尖叫，挣扎着，却被诛异司修士毫不留情地封住修为，用特制的锁链捆缚起来。
夏川看着孙皓然那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
他此举，固然是为了完成任务自保，也是为了平息干戈，但终究是彻底粉碎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寄托。
“孙宗主，保重。”
夏川对着孙皓然，微微躬身一礼。
这一礼，无关立场，或许带着一丝同为异数的微妙共情。
孙皓然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却没有回应。
陈安宁见大局已定，心中松了口气，但看着夏川，眼神依旧复杂。
他沉声道：
“既如此，多谢孙宗主深明大义。收队！”
诛异司众人押解着不断咒骂挣扎的孙楚楚，搀扶着伤势不轻的同伴，以及自愿戴上枷锁的夏川，缓缓退出了紫云殿，离开了这片染血的山门。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孙皓然久久站立，最终，一口逆血猛地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宗主！”
“师父！”
孙明等人慌忙上前搀扶……
……
青山镇，诛异司驻地。
气氛凝重。
孙楚楚被关押在最森严的牢房，由重兵把守。
而夏川，则被安置在一间条件稍好的静室内，门外亦有守卫，虽未戴刑具，但行动受限。
陈安宁在自己的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孙楚楚是异人，铁证如山，处理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但夏川……他那番“一命换一命”的举动，确实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其情可悯。
但孙楚楚的指控，以及孙皓然那诡异的沉默，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夏川，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他一个边境千户所能独断。
尤其是涉及到夏川——这个赵铁柱极为看重人。
思虑再三，陈安宁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传讯玉符，以灵力为墨，将今日发生之事，尤其是孙楚楚的指控、孙皓然的异常反应、夏川的“一命换一命”以及其身份疑点，详详细细地记录其上。
最后，他沉吟片刻，注入一道神念：
“铁柱兄，见字如面。事关夏川，愚弟不敢擅专，此子……疑云重重，然于大局有功，且与你渊源颇深。是杀是留，是囚是用，盼兄速来定夺！”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穿透虚空，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
数日后。
一道狂暴的、毫不掩饰自身气息的遁光，如同流星坠地般，轰然落在青山镇诛异司驻地门前！
强大的气势卷起满地尘土，令守卫修士如临大敌！
遁光散去，露出一个身材魁梧雄壮如铁塔、满脸虬髯、眼神如同燃烧着火焰的汉子。
他身穿诛异司千户服饰，风尘仆仆，却煞气冲天，正是接到传讯后不惜万里、日夜兼程赶来的——
赵铁柱！
“陈安宁！给老子滚出来！”
“我夏川兄弟呢？！谁敢动他，老子拆了你这破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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