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那嘶哑却清晰的呐喊，瞬间让惨烈的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惊疑、愤怒、不解、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拄着断剑摇摇欲坠的少年身上。
天空之中，那僵持的紫阳与九州剑意也微微一顿。
孙皓然与陈安宁的目光同时落下，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你……刚才说什么？”
陈安宁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率先开口，他需要确认。
夏川剧烈地咳嗽着，他艰难地抬起头，迎着那一道道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我说……住手！”
“我……我不是什么齐巡风使！我乃武朝清源城人士，夏川！前诛异司……顾问！”
清源城！
诛异司顾问！
诛异司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中的一些人，尤其是来自京城体系的，似乎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
据说是赵铁柱千户颇为赏识的一个年轻人，眼力毒辣，曾识破过异人。
陈安宁眼神微动，他确实从赵铁柱的传讯中听说过夏川这个名字，只是未曾见过。
“夏川？”
陈安宁沉声道：
“即便你是夏川，为何冒充特使，擅闯紫气东来宗，挑衅孙宗主？”
这是关键，也是夏川必须给出的解释。
夏川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残肢断臂，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一种奇异的、仿佛超脱其年龄的沉重：
“陈千户，诸位诛异司的兄弟……我的错，我认！我冒充特使，潜入此地，并非为了私仇，更非受人指使！”
他猛地指向那高耸的山门，指向孙皓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所做一切，只为遵循冥冥中的天道指引！只为肃清潜藏于此、祸乱天道法则的——异人！”
异人二字一出，诛异司众人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煞气再次凝聚！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使命！
孙皓然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我女？！我紫气东来宗堂堂正正，岂容你……”
“孙宗主！”
夏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尽管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消耗生命，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押上一切的疯狂与笃信：
“是不是污蔑，您心里最清楚！异人，为世人所不容，乃天道之毒瘤！其所思所想，所言所行，皆在扭曲此界根基！孙宗主何必执着于一人而忘大义？尊重天道法则，清理修仙界，让秩序重归正轨，此乃天下共责！您贵为四大宗门之主，更应率先垂范！”
他这番话，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紧扣《诛杀令》的核心思想，几乎是无懈可击的政治正确。
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天道执行者的位置，虽然方式极端，但目的纯粹。
“放屁！一派胡言！”
孙皓然气得浑身紫气翻涌，须发皆张：
“楚楚乃本座亲眼看着长大，根脚清白，岂是你能置喙？！你这畜生，先是冒充朝廷命官，现在又凭空污人清白，挑拨离间！留你不得！受死！！”
他盛怒之下，竟暂时撇开陈安宁，屈指一弹，一道凝练至极足以轻易灭杀金丹修士的紫色指风，如同瞬移般射向夏川的眉心！
这一下含怒而发，快如闪电，别说夏川现在重伤垂死，就是他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躲开！
“小心！”
“放肆！”
陈安宁和雷豹同时惊呼，但孙皓然含怒一击，速度太快，他们救援已然不及！
所有诛异司修士目眦欲裂，难道这个刚刚站出来承认错误、却又说出如此大义之言的同僚，就要当场殒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那道凌厉的紫色指风在距离夏川眉心尚有寸许距离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屏障！
“嗡——！”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嗡鸣响起。
指风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了。
连夏川的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出手的孙皓然和准备拼死救援的陈安宁！
孙皓然那含怒一击，威力如何，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灭杀十个夏川都绰绰有余！
可……怎么就没了？
夏川自己也懵了，他刚才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却只感觉到眉心前似乎有一阵微风吹过？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周围众人惊愕的表情。
【叮……检测到宿主遭遇致命攻击……残存本源防御机制被动触发……能量耗尽……系统再次进入沉眠……】
脑海中，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提示音闪过，随即彻底沉寂。
是系统！
是那个几乎被他以为已经崩溃的“猎杀穿越者”系统，在最后关头，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本源能量，保住了他的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面变得极其诡异。
孙皓然脸色铁青，眼神惊疑不定。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层屏障并非灵力构成，更像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之力？
这小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陈安宁眼中精光爆闪，他看得更清楚，那绝非夏川自身的能力！
此子身上，果然藏着大秘密！
这更坐实了他之前关于天道指引的说法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诛异司这边，则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和……
一种莫名的狂热！
“挡住了？！孙老狗的含怒一击被挡住了！”
“是天道庇佑！一定是天道庇佑！”
“夏兄弟说得没错！他果然是秉承天道意志而来！连半神都杀不了他！”
“异人！紫气东来宗内定然藏有异人！天道都在示警！”
一时间，诛异司士气大振！
原本因惨烈伤亡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这神迹般的现象点燃了！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兴奋地大吼：
“兄弟们！看到了吗？天道站在我们这边！给老子杀！踏平紫气东来，揪出异人！”
“杀！！”
诛异司残存的修士们如同打了鸡血，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向着有些慌乱的紫气东来宗弟子发起了更猛烈的冲击！
孙皓然看着下方因这诡异一幕而士气如虹的诛异司，又看看空中眼神愈发锐利的陈安宁，最后死死盯住那个一脸茫然的夏川，心中的怒火和憋屈几乎要炸开！
他堂堂半神，四大宗门之主，竟然杀不了一个蝼蚁般的凡人？！
还被他当众打脸，引发了更恶劣的后果！
“好！好！好！”
孙皓然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天道，能护你到几时！”
他不再理会夏川，将目标重新锁定陈安宁。
“陈安宁！这就是你诛异司要维护的天道？一个藏头露尾、身怀诡异的小子？！”
陈安宁此刻心中已是疑云丛生，但诛异司的尊严和职责不容他后退，他冷冷回应：
“天道莫测，非你我能妄断！但缉查异人，宁错杀，不放过！孙宗主，今日若不交出孙楚楚，我诛异司，绝不后退！”
大战，眼看就要再次升级！
然而，就在孙皓然准备不惜代价，哪怕拼着宗门受损也要彻底留下陈安宁和这群诛异司疯子时——
“父……父亲……”
一个带着哭腔，柔弱而熟悉的声音，颤抖着从山门内传来。
只见在那破碎的宗门牌坊下，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在一个老嬷嬷惊恐的阻拦下，踉跄着跑了出来。
她容颜清丽绝伦，此刻却梨花带雨，脸色苍白如纸，正是孙楚楚！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看着空中对峙的父亲和陈安宁，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拄着断剑、浑身浴血却眼神执拗的少年身上。
“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死人了……”
她朝着孙皓然跪下：
“父亲……女儿……女儿愿意接受诛异司的审查……”
“楚楚！回去！”
“不！”
孙楚楚抬起泪眼，眼中充满了痛苦：
“若因女儿一人，导致宗门蒙难，同门惨死，女儿……百死莫赎！”
她转而看向陈安宁和夏川，声音哽咽却清晰：“陈千户，还有……这位夏……夏先生，若你们怀疑小女子是异人，小女子……愿意配合审查，以证清白！只求……只求你们罢手，放过我紫气东来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宗主千金身上。
夏川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死死地盯着孙楚楚。
虽然系统沉寂了，但他作为猎杀者的直觉，以及之前搜集到的种种疑点，让他几乎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深明大义的少女，就是他的目标！
那个取代了真正孙楚楚的穿越者！
她此刻站出来，并非真心认罪，而是以退为进！
她在赌，赌诛异司的问心手段查不出她的底细，赌她父亲能保住她！
好深的城府！
好狠的算计！
夏川心中冷笑，但他没有证据，只能看着她表演。
陈安宁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孙楚楚，半晌，他缓缓收剑，沉声道：
“孙小姐深明大义，陈某佩服。既如此，便请孙小姐随我回诛异司驻地，接受‘问心符’查验。若果真清白，陈某必当亲自护送小姐回宗，并向孙宗主负荆请罪！”
这是最好的台阶，也是目前唯一能停止这场毫无意义屠杀的办法。
孙皓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跪地哭泣的女儿，又看看虎视眈眈的陈安宁和那群如同饿狼般的诛异司修士，最终，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颓然闭上了眼。
他知道，事已至此，若再强行阻拦，紫气东来宗就算能赢，也必然是元气大伤，甚至可能从四大宗门中除名！
“好……本座……答应你。
“但若问心之后，证明楚楚清白……”
“陈某说过，负荆请罪，任凭处置！”
陈安宁斩钉截铁。
一场惨烈的宗门大战，竟因夏川的意外搅局和孙楚楚的突然现身，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诛异司开始有条不紊地救治伤员，收敛同伴遗体，但警惕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紫气东来宗众人。
夏川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问心符……真的能查出这个狡猾的穿越者吗？”
而无人注意到，那被老嬷嬷扶起的孙楚楚，在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混合着庆幸与冰冷的算计光芒。
“问心符……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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