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狂想

第48章

但最后也只有很简短的三个字:我走了。 好像也是这段时间,她才想明白。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追求自己热爱的事,哪怕是在无人问津的小城镇,也会有人不计时日的付出。 所以她和周晁嘉的分别是注定的,没有遗憾。 一 回到华江不久,初星眠和许灿灿、温意商议将梧桐路那边的郊区买下来投资做产业园。 他们的工作室也会在园区建设完成以后搬进去。 许灿灿和温意的父母在听完几个孩子们的规划以后,也觉得很支持,于是替他们解决了资金链的问题。 当然大部分的钱还是初茂平出的。原本初茂平是很不看好梧桐路附近,觉得郊区偏远太过荒凉,投资进去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初星眠给他递了份规划书,里面的资料详细清晰,破天荒让初茂平改变了主意。 也是这次的规划书让初茂平意识到,他的女儿并不是想象中的柔弱,正相反,初星眠很多想法都非常不错。 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将梧桐路规划完毕,有了资金投进来,这里脱胎换骨成了高新产业园。原本杂草丛生的坡上已经被绿植覆盖,每天定时定点都会有人清理打扫,崎岖的土路也被修缮成了柏油马路,宽阔敞亮。四周的公寓也逐渐盖了起来,形成了小规模的商业圈。 初星眠她们的工作室坐落于高新产业园中心的A座大厦,楼层不高,但大片的落地窗采光很好。 到了下午,办公室里弥漫出来很淡的咖啡味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偶尔有两声交谈也是淡淡的。 助理小刘敲了敲门进来,捧着一叠资料:“小初总,南工大发来的校友邀请函,想问您去不去呢?” 白嫩如葱削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初星眠轻轻眨了眨杏眸,阳光大好,正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斑驳出浅淡的光影。她神色微敛:“什么时间?” “这周六上午十点。”小刘看了手机上的邮件,视线对上时,仍忍不住在内心感慨初星眠的长相,“说是想邀请您作为南工大杰出校友去演讲。” “可以。你周五晚上再提醒我。”初星眠应声说道,稍一顿,她问:“这次演讲的主题是什么?” “大概是缅怀和弘扬精神,那边演讲稿都已经准备好了。”小刘八卦了两句,“不过听说这次杰出的校友里,有个教授挺有名气,前几年入伍还有军衔,人长得也很帅,时间就安排在您后面,说不定到时候可以见一见。” 小刘是今年刚入职的毕业生,对待帅哥还充满了幻想。不过这些环肥燕瘦的男人初星眠见得太多,听到帅这个字早就已经没什么感觉。 提起入伍军衔,初星眠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周晁嘉。 她好像是在放弃他,但又好像心存幻想的等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几年,徐星和初茂平也有安排各类青年才俊和她见面,不过她实在没什么兴趣。 指尖顿了顿,她轻扣上钢笔的笔帽,清脆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你帮我安排吧,我周六会准时到场。” 下午初星眠没什么工作,提前翘了班。 最近两天许灿灿和温意都在外地跑合同,她这边倒是清闲。 出门的时候碰见了王斌,王斌笑呵呵的和她打招呼,一改初见时的颓然,眉宇间都意气风发的。 “这是下班了吗?”这么多年过去,王斌也胖了不少。和当初拎着破塑料袋捡垃圾的时候,判若两人。 初星眠点点头,她脚步顿住,目光看向对方:“嗯,今天没什么事,走得早。” 产业园建设起来以后,一些分包的活就落在了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居民头上。 王斌目前在园区里当运输工,虽然日子过的比从前辛苦些,但有了营生,倒也看见了希望。 周六,司机早早就在楼下等着。 初星眠昨晚熬了个大夜,把合同敲定仔细又回了N封邮件,天将亮的时候才勉强睡了几个小时。 她钻进车里以后就戴上了墨镜,“陈叔,到了目的地告诉我,我先睡会。” 陈叔笑呵呵地应声,感慨着年轻人想拼搏就得忙起来。 倒车镜里小姑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领口的纽扣没系紧,微微敞开,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黑且长直的头发披散在肩窝,巴掌大的脸颊被墨镜遮挡了大半。 南工大和五年前区别不大,不过从她入学那年就要建设的新体育馆终于盖完了。学校里换了一批又一批陌生的新鲜面孔,时不时向车里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沿路开着车向会堂走,两侧铺满了横幅,红底白字,扎眼又瞩目。 眼熟的名字,不眼熟的名字都被挂在上面,初星眠瞥了两眼就没了新鲜劲儿。 六月的天气说热不热,但时常阴雨连绵。 初星眠下了车以后就挂着得体的微笑走进会堂,沿途一路礼貌地打着招呼。 她真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以前更会伪装,总是装出一副精英的模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但其实也不尽然。 座位第一排的桌面摆放着名字,位置还是很容易找到的,聚光灯照在舞台正中央,来来往往的人忙碌到不行。 观众席的光影黯淡,没那么强烈。 四周的环境让初星眠昏昏欲睡。 整个过程也没什么新鲜的,和各类典礼差不多,有名气有声望的企业家校友们排着队讲话,别说底下的学生,连初星眠都数次强撑着困意在鼓掌。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那位名声大噪的教授因为公事缺席,让众人非常遗憾。 初星眠对这人没什么兴趣,只是在听到旁边人讨论这名教授姓周的时候愣了愣。 姓周啊。她眼眸微敛。 典礼结束,天公不作美,狂风带着骤雨大有席卷一切的架势,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天阴得可怕,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着。 初星眠在会堂门口的廊檐下等了会儿。她发消息给陈叔,让他等雨小了再过来。 四周的人或是撑伞离开,或是和她一样在廊檐下面躲雨。积水迸溅,倏地,初星眠余光瞥见草丛中的异动。 雨势朦胧,但她还是看清异动的来源。 只有手臂大小的猫咪无助地蜷缩在水坑里,它颤抖着,小脑袋瓜四处寻找,它的叫声混进了雨声里,听得并不真切。 旁边的行人神色匆匆,也没人在意。 几乎想也没想,初星眠顶着大雨跑了过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她浑身都被浇透,衬衫贴合在皮肤上,不舒适的黏腻感像是不透明的网。 她蹲下身子从草丛里捞出小猫,又捧进怀里,还没站起来,头顶蓦地被一把伞遮挡 。 视线稍抬,入眼的是一把黑色的伞柄。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紧扣着,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再抬,目光与对方撞了正着。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正捧着公文包,脚跟重,踩得水声啪啪作响,他跟上前不明所以地喊了声:“周教授,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人心里也纳闷呢,原本周晁嘉有公事,今天的典礼是没打算来的。可结束的时候他又赶了过来,一群人正围上前想跟这位炙手可热的教授套套近乎,话还没说两句,他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随手撑了把伞冒着雨就往外面走。 留下身后一群人面面相觑。 再瞥了眼已经被浇成落汤鸡的女生,这人心里才恍然大悟。 原来人家周教授是要英雄救美啊。 第53章 初星眠愣了好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和周晁嘉再度重逢的场面, 在深夜很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时候,她无数次幻想过两人会再见面。 或许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街道。 或许是吃饭间的偶然一瞥。 又或许是在南工大校园里的偶遇。 但她的所有幻想里,都没有现在这样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像是被扔进水坑里的小鸡崽, 浑身湿漉漉的。而他则是一尘不染, 清俊的脸上神色淡淡的,也瞧不出什么情绪,就这么低垂视线地看着她。 雨天, 所有的背景都揉进了雾色里, 衬得他肩膀线条干净利落。 下意识的,她脑袋几乎要低进胸口,怀里的小猫也抱得更紧了些。 初星眠紧咬唇角, 喉咙像是哽住了似的。 “谢谢。”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了事情理亏般, 连底气都不足。 时隔久远,面前的人已经褪去青涩。 他眉宇间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加从容沉寂, 细碎的发梢修剪的干净利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框的眼镜。领口系得很紧, 举手投足间的清贵劲比从前更胜了些。肩宽腰窄, 一手撑着伞,另只手懒懒散散地顺进了西装裤兜里。 倏地, 他掌心朝上伸了过来, 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干净:“走吧,我送你。” 初星眠没应声, 也没动。像是在感情线的拉扯中做最后的抵抗。 不过她的抵抗还没超过十秒钟, 两只脚就完全脱离了地面, 肩膀一沉, 初星眠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周晁嘉扛了起来。 没错,就像是扛着麻袋那样——形象全无。 她抱着猫,周晁嘉抱着她。 伞的边缘扫过她的耳梢,湿润微凉的触感。怀里的小猫也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嘤嘤地叫了声。 他的手拖在她的腰间,力道不重,可轻轻的触碰也能让她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 不自在的感觉像根刺,戳得初星眠浑身难受。 “周晁嘉,你做什么?”绷紧的情绪还是没忍住破了功,她挂在空中的两条腿踢了踢,“你放我下来,大庭广众,大家都看着呢。” 他脚步顿了顿,撑起的伞压低了些,刚好将她遮挡个严严实实。 “所以不让大家看见就可以?” 初星眠语塞:“当然不!” “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了?”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 初星眠挂在他肩膀那动弹不得,想着反正他也看不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什么?不记得。” “行,那我提醒提醒。”他笑,“像你这样不配合的,我一般都是打晕了带走。” “要选一下么?”周晁嘉语气慢了,仿佛是认真在考虑。 这话让初星眠有点恍惚,好像瞬间回到了五年前她刚到东济镇的那个凌晨,她慌不择路地跑上了山,结果脚底滑空只能窘迫地等着他的帮忙。 听不出他是否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架不住初星眠自己心虚,她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不,不用了。其实我觉得不用自己走路也挺好的。” 背就背吧,反正累的也不是她自己。 不过话音落,她听到耳边很淡的闷笑声,于是更加郁闷了。 这样的重逢场景跟她的幻想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雨声混着窃窃私语的说话声清晰地落进耳朵里,她余光能瞥见四周驻足停留的人群。 莫名,她耳梢都泛着滚烫的热劲。初星眠干脆彻底摆烂,脑袋直接搭在他肩窝里,眼睛一闭,来个眼不见为净。 — 泡了个热水澡,雾气氤氲在整间浴室。空气中充斥很淡又很好闻的香气。 她手指稍抬,指尖划过放置在浴缸旁边的新毛巾。杏眸噙着雾气,下一秒,初星眠懊恼地把毛巾铺盖在自己的脸颊。 门外没什么动静,不知道周晁嘉在做什么。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就这么被毛巾的热气闷了一会儿,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心里也有期待的吧,从东济镇离开的那天,她发出的短信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会不会收到周晁嘉的回信,试探他会不会来找她。 良久,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门口。 脸颊滚烫,初星眠抬起手背按了按,瞥了眼面前的梳妆镜,也不知道是热气熏得,还是她太窘迫,连带着耳梢都跟着泛起了红。 打开门,客厅光线暗淡。 周晁嘉正在逗猫。 侧颜清隽,神色慵懒。 他盘腿坐在中央的毛毯上面,单手向后撑着,另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小猫的鼻尖。听到动静,他抬眸瞥了眼。 大雨救回来的小猫已经被吹干,这会儿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周晁嘉怀里打呼。 气氛安静,谁也没说话。 初星眠杵在门槛处,她双手交叠在身后。头发盘成了两个小丸子,正湿答答地滴着水,连带着耳梢都湿润起来。 也是在这一刻,片刻的静谧,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真实。初星眠才意识到,周晁嘉是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 “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回信。”她说。 其实她还想说,既然五年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联系过她,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周晁嘉他现在,是周教授啊。 所以他回来也不是特意为了她。 初星眠心底蓦地升起些许失落感。她摆弄着衣角,想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从容。 不过外人眼里,小姑娘扭捏的模样实在可爱至极。她的衣服全部湿了,所以这会儿套着他的白衬衫。衣服大,将她整个人套在里面,衬得她更加娇小。 裙摆下的双腿白皙修长,被灯光映出很少浅淡的光泽。足跟微微翘起,小腿并拢成了一条直线,粉嫩的小脚丫微微蜷缩。 周晁嘉手指微顿,黑眸划过。 他佯装出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 良久,他起身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回信吗?也有想过。 事实上,他昏迷的时候想的是她,醒来了想的还是她。无数漫长的夜里,他想她想到发疯。 如果初茂平不曾找他说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或许他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回到她身边。 不过,世界上没有如果。 自小到大的经历让他比寻常人更懂得忍耐,也更擅长自我折磨。哪怕痛苦,在没有达到目的前,他仍然不为所动。 爷爷曾说他和周围山很像,却也不像。 他比周围山心思更沉,对执着的人和事情做不到周围山那般踏实通透。 这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是什么坏事。事在人为罢了。 “你怪我么。”他问声很轻。 她怎么会怪他。初星眠摇了摇头。 话音落,她脑袋一沉。 他的掌心按压在她的颈后,稍微用力了些,就完全将她带进他怀里。 鼻尖碰到他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的布料,体温在蔓延。 初星眠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思绪完全混乱。好像两人间的纠葛都随着他的那句话而烟消云散,只想靠得近些,再近些。 “雨是不是停了,我该走了。” “陪我待会。”周晁嘉像是很疲惫,声也闷闷的,“就一会儿。” “我太久太久,没见你。” “初星眠,我想你。” 她心猛地快跳了几下,腰间被环抱住,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骤然升高,初星眠手足无措地反抱他的肩膀,周晁嘉微烫的鼻息落了下来,她背脊都僵硬到挺直。 似乎是嫌弃她手里的杯子很碍事,周晁嘉单手抱着她,另只手随便把杯子丢在了桌上。没拿稳,边缘的水洒了一点出来。 初星眠有心想提醒,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被丢进了床里。 “周晁嘉,我……” 柔软的唇被封住,初星眠视线撞进了他的黑眸,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 像是渴了许久,食髓知味。 房间安静,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呼吸交错的暧昧声如此清晰。 “周晁嘉。”借着他偏开唇的间隙,初星眠问他,“如果你回来以后发现,我结婚了,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