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一个英语专业的姑娘，白天不好好上课，反而出学校外面找补习班学英语？”赵言娟对纪恋今天死缠烂打要求自己陪她出来感到十分好奇。
“哎呀，你不知道！我们专业那些老师，天天就是拿着教材在那给自己讲，然后布置让你课下阅读，超级没意思，反正也不会点名，我都没兴趣去了。”纪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尺寸略有夸张的金耳环，像是在缓解紧张。
“你们都不点名啊？那大家不去怎么办。”
“总有人去的嘛。我这么大个子还是少去的好，万一老师熟悉了我咋整，我就跟班长说学校电视台有活动。”纪恋并拢她细长的手指遮在脸上，像是不好意思一样，一颗闪亮的钻石戒指在小指处放着光。
“又拿艺术特招挡箭啊，你咋不说是去走秀？”
“哎呀，走秀是社团活动，我又不是时装表演专业的，兹大没有。”
“哦对，你爸给你整的是主持特长生是吧？”
“艺术编导与播音主持。”
“我就见你在学院晚会上主持过一次，你这特长生也太好干了！”
“其实还有一些学校录的节目，都是给领导看的，拿去交差的，你们也看不着，网上也搜不到。”
“那你这英语专业上个啥劲啊？”
“哎呀，我以前不是老跟你说嘛，上中学起我爸就老想把我往国外送，要不是我妈心疼，差点高中就把我送走。”
“是呢，你说过。”
“那会儿咱们都搬家了，有些事儿你也不太清楚。反正吧，我爸就是想让我出国，他说你学习不好没事儿，大学肯定能给你整上。但是英语水平怎么也得差不多点，那就报英语专业吧。你也知道，我这学习成绩，上哪儿都一样。”
“那你怎么现在想起来奋发图强了？这不刚刚大二么？”
纪恋被赵言娟的话问住了。
那是几个星期前，纪恋听学校电视台的老师说兹大即将举办新一届的双语音乐节。
“今年新的校领导说要举行主持人的公开选拔活动，让有兴趣的同学都能有机会参与。”老师对纪恋说道。
纪恋本来就对自己的主持能力没底，一听说还有人竞争，立刻紧张了起来。
“不用紧张，那也就是个走个过场而已，选拔的公开通知要下星期才在学校宣布呢。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到时候还得是用咱们专业人士！”老师对纪恋眨了眨眼睛。
在选拔现场，纪恋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英语能力出众的人才，而他们竟然没有一个是外语学院的。给纪恋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个理工科的女生，她们虽然姿色平平，但表情落落大方，姿态也不逊于专业人士。更重要的是，从她们嘴里说出的英语就像是来自原产地一样流利而地道，就连在座的外教都赞不绝口。
轮到纪恋的时候，她只能用带有普通话口音的英语去背诵高三艺考备考时反复准备的那几段内容而已。
而那天，她还忘词了。
纪恋觉得是那两个女生在台下的注视让自己思想不能集中而导致忘词的，她甚至幻想出了在昏暗的观众席上她们目光中的寒意和嘴角上不屑的冷笑。
“那可能是我们工程学院的，有几个女生特别优秀，高中时候就获得过州里英语演讲大赛的名次。”赵言娟听着纪恋的介绍猜测道。
“是吗？反正我的英语听起来就像飞机上的空姐播报，跟蚊子哼哼似的，连我自己都知道不行。”纪恋坦诚地说着。
“那些人，估计从小就学英语吧，那不能比的。我的英语不也很差嘛，你可以在我这儿找平衡啊。”赵言娟安慰道。
“但是最后主持的还是我啊！我在想要不就请假算了，把机会让给有能力的人，可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我也不能到时候突然撂挑子吧，所以我想，也许我努努力，可以……”
“明白了，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压在心里多累啊。”赵言娟看着纪恋为难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
“所以你觉得这种辅导机构到底行不行？”两人站在一个知名的英语辅导机构大楼门口，纪恋疑惑地问道。
“说实话，我就知道这种机构主要针对的是各种考试。像你这样的要求，我还真不清楚，咱们还是进去问问吧。”赵言娟回答道。
两人有些胆怯地走进了大楼。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英语辅导服务？是出国还是职业考试？”来到前台，一位年轻的小姐接待了她们俩。
纪恋和赵言娟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有点难形容。
“您好，有没有提升英语口语能力的学习班。”纪恋问道。
“当然了，我们这里有非常专业的外教，请问您要通过哪种考试呢？”
“不是考试，就是英语想说得更流利一点。”纪恋对于难以准确表达要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您是要定制服务吗？一对一口语教学。”
“啊，差不多吧。”
“那请问您是要移民还是去外企任职呢？”
“我，我就是想练练口语。”纪恋吞吞吐吐地继续着，这让接待小姐现出更加不确定的脸色。
“抱歉，我是想尽量了解您的需求。这样先为您安排一位专业的咨询老师好吗？”
“好的好的。”纪恋的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露了怯。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笔挺深色西装，销售人员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纪恋和赵言娟。
纪恋那明晃晃的足金耳环立刻就让他现出了满脸笑容。
“是您二位需要口语辅导吗？”
“是我，是我。”纪恋说着。
“请问您是还在上学，还是已经就业了呢？”
纪恋瞄了这个男人一眼，心里立刻不痛快了，老娘看起来很老吗？
“我今年大二了。”
“哦，那您是准备出国是吗？”
“不是，我就是想练练口语。”
“没有特殊目的？”
纪恋终于生气了，这些人怎么都跟警官审讯犯人似的，她想要立刻离开这里。
“哎，就是，那个英文朗诵培训，你们有没有？”赵言娟看到脸上已经变色的纪恋，赶紧插嘴说道。
“啊……这个项目我们目前还没有开展。”男人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目光又落在了纪恋手上闪耀的戒指上，“不过我可以给您推荐我们一对一的外教口语辅导，现在有折扣活动，报名只需要交……”
纪恋立刻站了起来。
“等等，那个，你们这里不是有课堂试听吗？”赵言娟拉住纪恋，怕她直接就走出门去了。
“对对，我们的课程都可以在后排试听，就是请不要打扰课堂节奏。”男老师有些害怕地看着纪恋的反应，连忙从前台那里要过了两个写有visiting字样的小徽章。
“戴上这个，可以在我们楼下的教室参观试听，这会儿有许多课程都在进行。”
“好的谢谢。”赵言娟一把拿过徽章，拉着纪恋走出了咨询厅。
“哎呀，你拿它干啥，回去了回去了！”纪恋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去看一看呗，万一有合适的呢？再说你不是要出国嘛，明年再来这儿报别的班呗，那么着急干什么？”
纪恋想了想，觉得赵言娟说得有理，但心中依然有些烦躁。
“走走走！”
两人顺着步梯来到了楼下，一条不宽的走廊两边都是有玻璃墙的教室，玻璃墙的下半部分做了不透明处理，处于坐姿时墙内外是互相看不到的。每间教室都有后门，走进去是一个小隔间，在里面可以进行旁听。
两个人慢慢经过一个个教室，看着不同外貌、不同装束的老师，有几间教室里还有外教在授课。
她们一边走一边小声讨论着，纪恋渐渐恢复了正常情绪，觉得这里还是很专业的。
“怎么样，没白转悠吧。”赵言娟说道。
“嗯呢，是挺好的。但是都是各种考试的辅导啊，我看黑板上净是题目讲解，我头都大了。”纪恋感觉困意渐渐上头。
但在下一个教室里，有一个身影让她立刻来了精神。
“哎，你看那个人，不是，不是路明吗？”
路明正坐在讲台侧边，一脸微笑地看着台下，他身边的外教是一个有些谢顶的高鼻子中年男人，正在比比划划地向台下说着什么。
“哪呢？”赵言娟踮起脚伸着头，也发现了路明。
纪恋快步走到教室门口，看着牌子上的课程信息。
商务英语初级培训，主讲：Allen Smith，助教：路明
“哇，他居然还在机构里代课！果然是好学生啊，之前还以为他是体育生。”纪恋看着赵言娟，有点眉飞色舞的感觉。
“行了你，刚才还一脸不高兴呢。”赵言娟调侃道。
“快快，咱俩去听一听。”纪恋拉着赵言娟转向后门的小隔间，课堂内的声音立刻清晰了起来。
“……通过练习，你们也可以说地道的英语。”外教正用生硬的普通话鼓励着台下的学生。
“由于发音部位的不同，外国人说英语很自然带有本国的腔调。因为这一点，许多人在练习英语时会很自卑。而越是自卑，越是缺乏练习的动力，其实你们说英语完全可以地道流利。”
“我的这位助教还很年轻，他也没有出过国，就是靠练习，在我看来他的口音非常地道。下面我让他读一段课文，大家感受一下。”外教说着，扭头看向了旁边的路明。
“Ming， please read the first passage for us， loud and clear so we can all enjoy your voice.”
路明点了点头，开始了阅读。
路明的声音的确清晰而洪亮，同时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低沉特征。他的语音更是非常纯正，这瞬间抓住了纪恋的注意力。
很快，纪恋就觉得路明的声音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心里。
几分钟之后，路明结束了朗诵，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See? That’s what I’m talking about， well done， Ming!”
面对外教的称赞，路明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这就是我说的，通过练习，你也可以说地道的英语。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们下节课见。”外教随即宣布了下课。
赵言娟看着呆呆发愣的纪恋，推了她一下，“喂，下课了呢，你要不要去问问路明，我看他就能辅导你。”
纪恋仿佛从梦中刚刚清醒。
“对，对，他就行！嗯……你觉得他说得怎么样？”纪恋对自己的英语没有自信，向赵言娟寻求着肯定。
“他说得相当好了，你没看那个外教一直在夸他呢。”
“是呢，太好了！不仅英语说得好，他朗诵也很不错啊，怎么这么有才！”
赵言娟发现纪恋的脸越来越红。
“那咱们去问问他吧。”
“哎呀，我不好意思，那天的事……我多丢人呀。”纪恋再次用手遮住了脸。
“哎，那我去吧，快点，人家要走了。”赵言娟知道这是纪恋最好的机会。
此时路明正在门口跟外教告别，赵言娟拉着纪恋走到了他的旁边。
“路老师，你好！”等到外教离开之后，赵言娟颇为正式地打着招呼。
路明扭过头，发现了这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的姑娘，而纪恋侧过了身子，没有直接看向路明。
“我们刚才旁听了您的课程，对您的课很有兴趣，想咨询一下怎么报名？”
“哦，你们好。这个课好像是一个国企的培训课，您二位也是公司里的员工吗？”
“不是，我们是兹大的学生。”
“兹大的？我也是兹大的哎！”路明惊讶地看向赵言娟和纪恋。
“你……”路明很快认出了这个在篮球场上让自己困惑的姑娘，“你们是不是那天……”
“对对对！路老师，那天是个误会，在这儿跟你道歉了。”赵言娟赶紧说道。
路明立刻笑了起来，“哎呀，叫什么老师，咱们都是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纪恋在一旁羞愧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正好要回学校了，你们还在这儿待会儿吗？”路明问道。
赵言娟看向纪恋，纪恋一个劲儿摇头。
“我们也回学校，要不咱们一起走吧，路上正好咨询咨询你。”赵言娟说道。
“哦，好呀，我准备下楼去坐公交车呢。”
“我们也是，一起一起。”
直到三个人一起等公交车的时候，纪恋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张都张不开。
“所以你是工程学院的，她是外语学院的，我是经略学院的。”在听过赵言娟简要的介绍后，路明也介绍起了自己。
“知道知道，那天不是看你打球了么，打得真好！”
“过奖了。”
“路老师……那个，路明，你是怎么来这里面教书的呀？”
“哦，是我高中班主任认识这里面的人，推荐我过来的，给我一个打工的机会。”
“那你肯定从小英语就很好了吧，真羡慕！”
“哪里，还可以吧。”
“真谦虚，我们听你刚才读文章了，真有水平，你是怎么学的啊？”
“哎，就一般吧，我也是跟着那些英文磁带，自己瞎练的。”
“自己练的？那你真是天才！”
“什么呀，我跟你们说，我就是因为高中家离学校远，每天上下学路上用随身听练听力。久而久之就觉得也能说了，反正兴趣就这么慢慢培养出来的。”
看着赵言娟和路明谈得越来越投机，纪恋心里十分着急。她非常想插话，但是却找不到任何机会。平时都是男生主动和自己搭讪，赵言娟在一旁傻看着，今天我纪恋居然成了配角。
“那你们想加强一些什么方面的英语能力呢？”寒暄过后，路明直入主题。
“哎，我就算了，我学校的英语还学不过来呢。是她，想提升一下英语口语，就是像你那么地道地说英语。”
纪恋本来就低着的头就快和地面平行了。她知道路明一定会想一个学英语的为什么还要另找人教，一定是学得不好。路明此时在纪恋心里太过耀眼，她根本不敢看向他。
其实路明想的要比这还多。
旁边这个身材苗条的高个女生那天在场边可谓泼辣异常，对着文化学院的那个男生一顿痛骂，直接把他骂退场了。之后文化学院再也没有了高个子替补，自己也立刻减轻了压力，经略学院凭借这一契机直接扩大了比分，最终赢下了比赛。
当时路明觉得她脾气大到怕是跟薛婷婷有一拼了。结果今天她竟然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一路安静到令人纳闷，这对比也太明显了。
“哦，那就是语音，发音上的矫正吧。咱们国家都是哑巴英语教学，老师也不怎么重视口语，大家都这样。”
“是呢，路老师，你就说得特别好，真是天才！”
纪恋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对路明的第一句话。
她担心自己再不开口，脑袋会像一个不断充气的大红气球一样最终炸裂。
“哎呀，客气了，叫我路明就行。”
“路老师，在我心里你就是老师！你比我们学院那些英语老师说得都好！”
路明对纪恋这样的夸奖感到很不适应。
“路老师，你能教我么？我一定好好学。”纪恋一脸真诚地看向路明，让路明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你是想报那个班是吧。下次我去问问，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对外。不过我还可以帮你找找其他外教。”
“不用外教，我看你就行。外教那普通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听着就难受。对了，纪恋，要不你们就一对一吧，是不是效率更高一点。”赵言娟开始有意开起了玩笑。
纪恋觉得脸上都要着火了。
路明笑了，“我可没那个能力。对了，我们那里一对一的费用可高了，一般人可负担不起。”
“别人可能负担不起，纪大小姐肯定是可以负担得起的，是吧？”赵言娟嬉笑着看向纪恋。
纪恋瞪了赵言娟一眼，随后轻轻打了她一下，“你可别瞎说啊。”
但是随即纪恋就开始憧憬起了和路明一对一教学的场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交车开启了车灯，晃晃悠悠地向着兹大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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