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你?”小芬朝着那团黑色的不明物喊出疑问,“是指除掉你的意思吗?” “救我……”眼前的不明物停止移动,“救……救救我。” 眼前的灾兽——那团由锈铁、碎玻璃与黑紫色黏液构成的扭曲之物——忽然静止了。 它不再低鸣,连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也凝固在半张的状态,仿佛被暂停了一样。只有河水在平缓的流淌,风在照常的吹过。 整条河岸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只照着两个对峙的身影:一个定在栏杆上,形如废墟;一个站在河边上,衣摆微颤。 太反常了。 “没有任何要干架的迹象啊。”小芬停在原地将近两分钟,“喂,呼叫丘特,丘特还在吗?” 就在这时,灾兽的“身体”忽然轻微地……抖了一下。 不是攻击前的蓄力,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抽动。 紧接着,它表面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开始松动,“叮叮”几声,掉进河里。锈铁关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在强行运转后终于卡死。 小芬吓呆了,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真的没见过这么诡异又恶心的场景。 下一秒,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灾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 它把那些锋利的边缘收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自己缩成一团,黑紫色的黏液不再滴落,反而开始回流,包裹住它残破的躯体。 而后,从它“胸口”的位置,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光。 是一点淡粉色的、柔和的光,像…… “什么?你是……人?”小芬怔得发问,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灾兽不断变化的细节。 她慢慢放下双拳,“你……需要帮忙吗?” 灾兽没有回答。 但它身上的粉色光点,微微闪了一下,好像在点头。 “等等等等,等下!”小芬开始慌了,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手机屏幕一直点不了,就像是没电了一样。 没电了?等等……丘特是需要充电的吗?小芬乱了神。 “救我……”灾兽再次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芬听到呼救,连忙喊道:“你先等一下啊!我不知道怎么救你啊!我的使魔突然跑路了,你倒是自己说说要怎么帮啊!” “你愿意……救我?” “我愿意,我愿意,所以你先别急,我知道你很急。” “谢……谢谢……你……” “要不……咱们先坐下聊?” 灾兽又抽动了一下——是一种颤抖的、几乎带着节奏的收缩,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那点淡粉色光芒的明灭。 那光,一亮,一暗;一颤,一停…… 像人在哭。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而是那种咬着嘴唇、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往下掉的哭法—— 小芬自己刚刚才这样哭过,所以看得格外真切。 她卸下防备,倚在栏杆上,风撩开发尖,露出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怎么救你吧。” 灾兽没有反应,静静地待在原地。 “你不说,我怎么救你?我不懂啊。”小芬轻声说,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灾兽。 一直没等来丘特的回应,久得连小芬都觉得,这使魔是不是跑路跑远了。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怎么救你。” “谢……谢你。”灾兽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夹杂满嘴往外跑的杂音,连听清楚都很不容易。 胸口的那点粉光,不再闪烁。它就那样直直地亮着——稳定、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穿透那团扭曲的躯壳,牢牢“盯”住小芬。 不是敌意,而是更像一种……铭记。 小芬脊背一凉,头皮微微发麻。她下意识往外撤了半步,拳头无意识地攥紧。那目光感太真实了,仿佛是要把她的样子、她的气息、她此刻颤抖的心跳,全都刻进记忆里。 本想开口说点什么——“你怎么了?”“我还能帮你什么?”“……你到底是谁?”—— 可话卡在喉咙里,小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就是在这一秒的停顿中,灾兽动了。 它猛地向后一跃,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是这具身体应该有的灵活。 “扑通。” 水花四溅,几乎无声。黑紫色的躯体没入河面,连涟漪都迅速平复,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点粉光,在水下短暂地亮了一瞬,像一颗沉入深海的宝石,渐渐隐去光亮。 河面恢复如镜,倒映着城市模糊的灯火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我来了!”丘特突然大喊,“可恶,居然能完全把我屏蔽掉!” “咦?灾兽呢?”还没等小芬说话,丘特继续发问,“发生什么事儿了?打完了?” “没呢,灾兽?那家伙跑了。”小芬静静地回答。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丘特紧张地说。“这次的灾兽太危险了!” “那我问你,丘特”小芬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那家伙,是魔法少女吧?” “……” 丘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保持着沉默。 小芬面无表情地追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丘特慢慢开始说话:“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回答你。因为,我是你的使魔。” “那刚刚的家伙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的所有魔法回路都被切断了,就像是刻意针对我的。” “这样啊……” “早上我之所以没查出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小芬没再逼问,她知道,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情。”她站起身,开始往回走。 “什么事情?”丘特问。 “我要怎么救她?”小芬态度坚定。 “不知道,我甚至都无法判断是什么类型的灾兽。甚至就像你问的,我无法判别,到底是不是灾兽。可能……”丘特说到这,停了下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可能什么?” “可能……连灾兽的反应,都是刻意让我感知到的。” “那么邪乎?可是她真的,太像魔法少女了。” “比你还像?” “闭嘴……” “还有……你走反了。” “……” 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随手一扔的公文包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西装皱了,口红早就被擦得只剩一点淡痕,小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着一点河边的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蛋糕的甜味。 捂着空得发慌的肚子,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简历投了那么多,全部石沉大海,最后一份甚至没等她说完话就被打断;灾兽出现了,她吓得后退,连战斗都算不上,对方就跳进河里消失了,连个答案都没留下。 她走进厨房,泡面,还剩下两包。 “还能撑四天。”小芬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明天坐车到厂里问问吧。” 她响起曾经很火的一句玩笑:如果生活留不住,就去厂里,包吃包住。 只是没想到的是,就连这个玩笑,都把小芬拒之千里。当然,此时的她,并不知道。 水开了,白气升腾,模糊了她高举的手机,也模糊了这间冰冷的屋子。 她捧着那碗清汤面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这次没有加酱料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口味变淡了。 把舔干净的小碗往地上一扔,小芬就这样倒头就睡…… “好冷。”她翻过身,把被子卷到身体上边。 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还在床上打盹,公交车却已摇晃着驶过空旷的郊外。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雾气,小芬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会坠入梦里。 她其实没睡好。 昨夜那碗泡面根本不顶饿,凌晨四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数着房租的期限、水电的期限、明天耐饿的期限……最后干脆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披上那件一直穿着的羽绒服——西装太正式,不适合进厂;裙子太显眼,也不合适。她选了最不起眼的一身:高中的运动裤、宽大的连帽衫打底,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随意涂了点口红,掩盖干裂。 此刻,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拿着提前画好的工业区地图,几个大厂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宏色电子、永远机械、新新纺织…… 她知道,这些厂不看学历,不问过往,只要手脚麻利、能扛得住十二小时的夺命流水线就行。年纪大的阿姨们常去,干包装、质检、清洁,工资不高,但现金日结或周结,实实在在能买米下锅。 “随便吧,能赚钱就行,魔法少女也是要吃饭的。” 车子拐过一个弯,窗外开始出现高耸的厂房、锈迹斑驳的铁门、堆满集装箱的空地。隔着窗,内心已经能提前闻到,飘来的淡淡机油和塑料熔化气味。 小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公交车“吱呀”停下,她跟着几个同样沉默的打工者一起下车。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间里机械发出的低吼。 小芬第一个走向宏色电子厂的大门。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着哈欠,看见有人走近,懒洋洋地问:“找谁?” “请问……招工吗?”她怯生生地问。 保安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我们这儿拧螺丝,每天都有加班,一天站十四个钟头,你干得了?” 小芬点了点头:“我能干。” 可是保安却摆摆手:“招满了。下一个厂问问吧。”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没一丝迟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小芬单薄的背影上。她走向下一个厂门,脚步不快,却一步也没停。 “车到山前必有路,怎么也不至于一份活都找不了。”小芬轻声安慰着自己。 很快她就来到下一个目的地,新新纺织。 “招人?我不清楚,你上楼问问?” 大门的电子闸慢慢敞开,她顺着指引来到了人事办公室。 小芬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泥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紧紧攥着刚填完的那张招工登记表。纸是粗糙的再生纸,在一楼的门卫处拿的,边角微微卷起。她没写“期望薪资”,只在备注栏轻轻加了一句:“接受夜班。” 走廊里陆续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娃,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还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眼神躲闪,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干重活的。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坐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外表成熟干练的女人事员探出头,手里捏着一叠表,目光扫过他们: “找工的?” “是!”小芬抢答。 “都过来吧。” 人事语气平淡: “先试工三天。管饭,钱日结。宿舍八人间,有空调。干得了就留下,干不了也没事。” “好。” 走出办公室的小芬,几伙人跟着人事穿过厂区,拐了三个弯,在一扇绿色半掩的铁门前停下。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非本车间人员勿入!否则后果自负(上次误闯进来一只猫,现在还在流水线上加班)”。 人事推开门,“哐当哐当哐当——!”。 在小芬眼里的车间内部,宛如一个蒸汽朋克与纺织神话的魔幻交叉点。 几十台织布机排成整齐的方阵,疯狂运转,活像一群打了三天三夜鸡血的机械螳螂,前臂(其实是梭子)左右横跳,快到只剩残影。每台机器顶上还插着一面小旗,随着节奏一抖一抖,身后大大的标语:“为产量献热血!为老板洒青春!” 工人们戴着五颜六色的发网——根本都不是统一配发的:有粉色Hello Xitty的,有蓝白条纹像病号服的,甚至还有人顶着一个印着“忘仔牛奶”的旧头套。 各自一边盯着机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聊菜谱,有人在默念孙子的乘法口诀,还有位大姐正对着织布机深情威胁:“你再卡一次线,我就把你嫁给隔壁垃圾桶!” 空气里飘着无数棉絮,灯光下宛如迷雾里的仙境。小芬刚站定,睫毛上就落了三团,鼻孔里钻进两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人事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吼(注:因为不吼根本听不见):“那边就是你们的工位,一个小时19,工位上的东西自己清点。 到岗不懂的,就问拉长,就三件事。穿线(接断头),换纱管(筒子),判断布面是否起球、跳线、污渍。” 她从门口旁边的抽屉里掏出几件泛黄的蓝色罩衫:“穿上,别把你们的衣服弄脏了。” 小芬默默套上,跟着一点点学习安全规范技巧,总感觉教得很随意,身边也没几个在认真听。 “老李!带个新人!”人事朝轰鸣的机器阵里吼了一嗓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招了招手:“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