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夜风如刀,刮过祁连山连绵不绝的荒岭,卷起地上枯叶飞沙,打在谢危染血的黑衣上,发出簌簌轻响。
他早已远离秘境入口,一头扎进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身后的追杀之声早已淡去,可体内翻腾的气血、肩头撕裂的伤口、经脉寸寸刺痛的内伤,却在彻底脱离险境之后,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进四肢百骸。
与镇北侯硬拼一招留下的暗伤,远比表面看上去要重得多。那人体内蕴藏的阴寒内力,此刻正顺着经脉游走,不断蚕食着他仅剩的内力,所过之处,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的血脉冻结。
谢危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若是找不到地方安心疗伤,不用三派和突厥的人追来,他自己便会内力耗尽、寒毒攻心,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咬牙撑着,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过。
最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口狭小,隐蔽难寻,洞内干燥避风,正是绝佳的疗伤之地。
谢危拄着玄铁阔背刀,一步步挪到洞口,抬手拨开层层藤蔓,踉跄着走入洞内。
山洞不深,却足够宽敞,地面干净,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干枯的杂草,显然曾有猎户或山民在此暂居。
他反手将洞口藤蔓重新掩好,彻底隔绝外面的寒风与视线,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而下。
“咳……咳咳……”
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喉咙里溢出,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绽开点点暗红。
谢危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将心底的仇恨、愤怒、杀意尽数压下。
此刻,唯有疗伤。
唯有活下去,才有复仇的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孤刃诀的心法,缓缓调动体内仅剩的内力,试图压制四处乱窜的阴寒气息,修复受损的经脉。可那股来自镇北侯的阴寒内力太过霸道,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他的经脉之中,任凭他如何催动心法,都难以撼动分毫。
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一点点恶化。
寒意越来越重,他的指尖渐渐泛青,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周身甚至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他必死于寒毒之下。
谢危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中没有半分绝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漆黑如炭的药丸。
这是他当年在南疆绝境之中,用性命换来的疗伤奇药——断尘丹。
此药药性霸道至极,能强行燃烧精血,冲破体内淤堵,逼出寒毒,修复经脉,可代价也是惨烈无比——服用之后,会损耗三年寿元,且三日之内内力尽失,如同废人。
若是平日,他绝不会碰这等以命换命的丹药。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没有丝毫犹豫,谢危将断尘丹丢入口中,仰头咽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狂暴灼热的力量,骤然从丹田之内爆发开来!
如同火山喷发,如同烈焰焚身!
滚烫的药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席卷,与体内的阴寒内力狠狠冲撞在一起。一寒一热,在他经脉之中疯狂厮杀、碰撞、撕扯,那种痛苦,堪比凌迟。
谢危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死死攥着玄铁阔背刀,指节泛白,骨节发白,任凭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全身,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十五年前,他在烈火与杀戮中熬过了最黑暗的一夜。
十五年后,这点痛苦,还不足以让他低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内,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还有骨骼经脉轻微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股阴寒内力,终于被狂暴的药力彻底逼出体外,顺着周身毛孔化作丝丝白气,消散在空气之中。受损的经脉,在药力的滋养下缓缓修复,枯竭的内力,也一点点重新凝聚。
当最后一丝寒意散去。
谢危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呈淡黑色,带着残留的寒毒,落地即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褪去了那层死灰般的青色,眼神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冰冷。
伤,暂时稳住了。
寿元,损了三年。
可他活下来了。
谢危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脚,肩头的伤口依旧疼痛,却已不再影响行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紧紧贴着心口的血书、镇北侯腰牌、半张地形图,冰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坚定。
就在此时。
洞口之外,传来了极轻、极谨慎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谢危眼神骤冷,瞬间握住身旁的玄铁阔背刀,周身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与黑暗的山洞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磐石。
他刚疗伤完毕,内力未复,此刻最是虚弱,绝不能被人发现行踪。
洞口的藤蔓,被人轻轻拨开。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鬼面之下,一双眼眸锐利如鹰,周身煞气浓烈,却并未散出丝毫杀意。
正是幽冥谷主,鬼面阎罗——萧千绝。
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随从,皆是气息凝练、身手不凡的幽冥谷精锐,二人手持火把,将洞内照亮,却始终站在萧千绝身后半步,不敢逾越分毫。
萧千绝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靠在石壁上、持刀而坐的谢危身上。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距离谢危三丈之外停下脚步,鬼面之下,传出一声低沉而爽朗的笑声:
“孤刃客谢危,果然名不虚传。身受重伤,寒毒缠身,竟还能如此快稳住伤势,这份心性与毅力,萧某佩服。”
谢危眸色冰冷,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周身刀意隐隐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他不信任何人。
尤其是黑道枭雄。
萧千绝仿佛看穿了他的戒备,缓缓抬手,示意身后两名随从退到洞口,随即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鬼面。
鬼面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刀疤的脸。面容算不上俊朗,却透着一股狂放不羁的悍气,双眼明亮,不似阴狠之辈,反倒有几分坦荡。
“谢兄弟不必戒备。”萧千绝将鬼面丢给随从,声音坦荡,“萧某今日来,不是来杀你,也不是来抢你怀里的东西,而是来投诚,来结盟,来给你送一条活路。”
谢危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冷:
“幽冥谷与我,素不相识,无恩无怨,结盟?”
“就因为无恩无怨,才更能结盟。”萧千绝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诚恳,却不失霸气,“萧某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名门正派的假仁假义,二是朝堂权贵的草菅人命。武当、昆仑、流云,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镇北侯,早已不是江湖人,他们是吸百姓血、吃将士肉的豺狼。”
“谢兄弟你斩恶徒、杀纨绔、掀三派的遮羞布,做的,正是萧某想做却不敢轻易做的事。”
“你与三派、与镇北侯是死仇,萧某与他们,也是死仇,这也是我们为何在秘境中与他们厮杀,却没有伤谢兄弟得原因。”
谢危眸中寒光微动,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你想如何。”
萧千绝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萧某愿以幽冥谷全谷之力,助你复仇,助你昭雪青云寨之冤,助你把这群伪君子、真豺狼,一个个拉下马!”
“我幽冥谷上下三千弟子,遍布中原江南,消息灵通,人手充足,能给你疗伤、给你掩护、给你挡下追杀令,能帮你查朝堂秘辛,能帮你对抗三派与镇北侯的势力。”
“我不要你的密函,不要你的地图,不要你的任何秘密。”
“我只要一个结果——正道垮台,奸伏诛,江湖归江湖,朝堂归朝堂。”
谢危沉默了。
他看着萧千绝坦荡的目光,感受着对方身上没有半分虚假的煞气与恨意,心中飞速盘算。
他现在的处境,已是绝境。
正道联盟追杀令遍布天下,三派高手虎视眈眈,镇北侯潜伏暗处,突厥势力蠢蠢欲动。他孤身一人,重伤未愈,仅凭一柄孤刀,根本无法对抗这股足以倾覆天下的庞大势力。
他需要助力。
需要一股敢与整个正道、与朝堂权贵硬碰硬的力量。
而幽冥谷,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萧千绝看着谢危沉默的模样,知道他已然心动,继续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重磅消息:
“而且萧某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突厥人之所以突然反目,杀进秘境,不是意外,是萧某故意泄露的消息。镇北侯想卖突厥求荣,突厥却只想拿到密函,反过来要挟镇北侯,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豺狼,自相残杀,正好遂了我们的意。”
谢危眸中猛地一震。
秘境之中突厥突然杀到,竟是萧千绝的手笔?
这个男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更加可怕,也更加……可用。
萧千绝见状,微微一笑,伸出手掌,看向谢危:
“谢兄弟,你一柄孤刀,难敌天下。萧某一把鬼面,可覆江湖。你我联手,黑白合流,方能掀翻这盘肮脏的棋局。”
“愿,还是不愿。”
洞内一片寂静。
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谢危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中,冰封渐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翻涌的暗流。
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
玄铁阔背刀,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没有回答愿与不愿。
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足以撼动江湖的力量:
“我的刀,只斩恶人。”
“你的人,只做正事。”
“若有二心——”
谢危目光一厉,刀意瞬间锁定萧千绝:
“我先斩你。”
萧千绝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声音豪迈,震动整个山洞:
“好!好一个孤刃客!好一个谢危!”
“萧某以性命起誓,若有半分二心,必死于你的刀下,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一言定盟。
孤刃与黑道,自此联手。
洞外,夜色依旧深沉,追杀未止,风浪更急。
洞内,一人一刀,一谷一盟。
一场从祁连山杀向中原、从江湖杀向京城的滔天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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