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三十八章 长河

  陈抟开始寻找女娲。   盘古说她在补天,但没说在哪片天。   陈抟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如果那些山精野怪也算人的话——没有人知道。   有一天,他走到一条大河边。   河水很宽,很浑,黄得像是泥浆。   河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在往河里扔。   扑通。   扔一块。   扑通。   又扔一块。   陈抟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她一直没有回头。   猫头鹰小声说:“陈抟,她是不是傻子?”   陈抟摇摇头。   他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在干嘛?”他问。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汪深潭。   “补天。”她说。   陈抟愣了愣:“补天?这明明是河。”   女人笑了。   “天破了,漏下来的水就成了河。”她说,“我补一块,水就少一点。”   陈抟看着她手里的石头,忽然明白了。   “你就是女娲?”   女人点点头。   “你是陈抟?”   陈抟也点点头。   女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   陈抟愣住了。   女娲收回手,点点头。   “不错。”她说,“捏得挺好。”   陈抟哭笑不得。   “你……你捏过人?”   女娲笑了。   “何止捏过。”她说,“你们都是我和泥捏出来的。”   她指了指远处的那些人——河边的渔夫,田里的农夫,路上的行人——又指了指陈抟。   “你也是。”她说,“虽然隔了很多代,但源头是我。”   陈抟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创造了人类的女人,此刻正坐在河边,一块一块地扔石头。   “你补了多久了?”他问。   女娲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很久了吧。”   “累吗?”   女娲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扔石头,一块一块,扑通扑通。   扔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补天吗?”   陈抟摇摇头。   女娲说:“因为天破了,漏下来的水会淹死人。我造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但我补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死。老死,病死,饿死,战死。我怎么补,都补不完。”   陈抟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补天。   她是在补人心。   天的漏洞可以补,人心的漏洞,永远补不完。   那天下午,陈抟就坐在河边,陪女娲扔石头。   他扔一块,她扔一块。   他扔得不准,石头落在河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扔得准,每一块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慢慢垒起一个小小的石堆。   猫头鹰蹲在他们旁边,看着那些石头,偶尔也叼一块扔进去。   太阳慢慢偏西,河水慢慢变暗。   女娲忽然停下,看着天边。   “他要来了。”她说。   陈抟一愣:“谁?”   女娲没有回答。   天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一匹马——不,不是马,是一匹龙马,身上有斑纹,像是一幅画。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古朴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蓍草。   伏羲。   伏羲从龙马上跳下来,走到女娲面前,深深一揖。   “姐姐。”他说。   女娲点点头。   “你来了。”   伏羲转过身,看着陈抟。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无数卦象。   “陈抟。”他说,“久仰。”   陈抟站起身,也抱了抱拳。   “伏羲先生。”   伏羲笑了。   “不用叫先生。”他说,“叫伏羲就行。”   他走到河边,也坐下来,看着那些石头。   “还在补?”他问。   女娲点点头。   伏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算了一卦。”   “算到什么?”   伏羲看着河水,目光深邃。   “算到这一次的轮回,会不一样。”   女娲也看着河水。   “哪里不一样?”   伏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抟。   陈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伏羲说:“卦象上说,第七个人,会带来终结。”   陈抟心中一凛。   “终结?”   伏羲点点头。   “但不是毁灭。”他说,“是真正的终结。那支笔的终结。那个字的终结。一切写好的命运的终结。”   他顿了顿,看着陈抟的眼睛。   “你做到了。”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都知道?”   伏羲笑了。   “都知道。”他说,“从你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了。”   女娲也笑了。   “所以我们来看看你。”她说,“看看这个让一切终结的人,长什么样。”   陈抟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伏羲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抟。   是一块龟甲,上面刻满了符号。   “这是我的卦。”他说,“送给你。”   陈抟接过来,看着那些符号,一个也不认识。   伏羲说:“等你需要的时候,它会告诉你答案。”   陈抟点点头,收了起来。   女娲也站起来,从河边捡起一块石头,递给陈抟。   “这是我的泥。”她说,“捏人的那种。”   陈抟接过来,石头很普通,和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握在手心,却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生命的温度。   “谢谢你。”他说。   女娲笑了。   “不用谢。”她说,“你帮我们完成了我们做不到的事。该谢的是我们。”   伏羲也点点头。   他跨上龙马,朝女娲抱了抱拳。   “姐姐,我先走了。”   女娲点点头。   “去吧。”   伏羲看着陈抟。   “后会有期。”他说。   陈抟点点头。   “后会有期。”   龙马长嘶一声,踏空而去,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陈抟和女娲坐在河边,看着月亮。   月亮倒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要碎掉。   女娲忽然说:“陈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补天吗?”   陈抟想了想,说:“因为你放不下。”   女娲点点头。   “放不下。”她说,“造了他们,就放不下。看着他们受苦,就难受。明明知道补不完,还是要补。”   她转过头,看着陈抟。   “你呢?你放得下吗?”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陈抟看着月亮,眼神悠远。   “放不下灵华子。”他说,“放不下那只猫头鹰。放不下那些我见过的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女娲笑了。   “那就对了。”她说,“放不下,才活得下去。”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我得走了。”她说,“还有好多天要补。”   陈抟也站起来。   “后会有期。”   女娲点点头。   “后会有期。”   她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抟。”她说。   陈抟看着她。   女娲笑了笑。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捏的那些人里,你算捏得好的。”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猫头鹰落在他肩上,问:“她说你捏得好是什么意思?”   陈抟想了想,说:“大概是在夸我吧。”   猫头鹰笑了——如果猫头鹰会笑的话。   “那还挺难得的。”它说。   陈抟也笑了。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银白的。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   天边,那颗星还在,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