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华山后,他们没有目的。 只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过城市,走过乡村,走过平原,走过山川。看见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悲欢离合。 陈抟还是老样子,走累了就睡,睡醒了就走。猫头鹰陪着他,偶尔说说话,大多数时候沉默。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条小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鱼。河边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很。 陈抟在河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很凉,很舒服。 猫头鹰蹲在他旁边,看着河里的鱼。 “陈抟,”它忽然说,“你说那只猫头鹰——我是说,我原来的那只——它后来怎么样了?” 陈抟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没去看过?” “没有。”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它现在在哪儿?”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对着河水说: “出来吧。” 猫头鹰愣住了。 河水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然后,一只猫头鹰从水里飞了出来。 不是真的从水里——而是从河面的倒影里。它从倒影中飞出,抖了抖翅膀,落在河对岸的一块石头上。 青铜色的羽毛,幽幽的红眼睛。 和它一模一样。 两只猫头鹰隔着河,互相看着对方。 陈抟身边的猫头鹰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 对岸的猫头鹰歪了歪脑袋,说:“我是你。” “什么?” “我是你。”它说,“你是我。” 陈抟身边的猫头鹰完全懵了。 陈抟却笑了。 “别逗它了。”他对对岸的猫头鹰说,“它脑子笨。” 对岸的猫头鹰也笑了——如果猫头鹰会笑的话。 它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它什么反应。” 陈抟身边的猫头鹰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说:“你们在耍我?” 对岸的猫头鹰说:“没有耍你。我真的是你——是另一个你。” “另一个我?” “对。”对岸的猫头鹰说,“那支笔休息之后,它的气息散了。你留在了陈抟身边,我去了别处。我们本来是一体的,后来分开了。现在,我们又见面了。” 陈抟身边的猫头鹰沉默了。 它看着对岸的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它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对岸的猫头鹰想了想,说:“还行。” “去过哪儿?” “很多地方。看过海,爬过山,穿过沙漠,飞过森林。见过很多人,很多事。” “有没有……想过回来?” 对岸的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想过。” “那为什么不回来?” 对岸的猫头鹰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陈抟,看着陈抟身边的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因为我知道,你们过得挺好。” 陈抟身边的猫头鹰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抟忽然开口了:“过来坐。” 对岸的猫头鹰愣了愣。 “过来。”陈抟又说,“一起坐会儿。” 对岸的猫头鹰犹豫了一下,然后飞过河,落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两只猫头鹰,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 陈抟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笑了。 “还挺沉的。”他说。 两只猫头鹰都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就坐在河边,晒太阳,看流水,偶尔说几句话。 左边的猫头鹰问右边的猫头鹰:“你后来见过灵华子吗?” 右边的猫头鹰说:“见过几次。” “他怎么样?”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富人,有时候是穷人,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一次还变成了一只狗。” 左边的猫头鹰愣了愣:“狗?” “对,一只黄狗,在街上流浪。我在它头上飞过,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认出它了。” “它认出你了吗?” 右边的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狗不会说话。” 左边的猫头鹰沉默了。 陈抟听着它们说话,没有插嘴。 他看着河水,看着游鱼,看着天上的云。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忽然说:“你们说,他下次会变成什么?” 两只猫头鹰都看向他。 “不知道。”右边的猫头鹰说,“也许是人,也许是动物,也许是别的什么。” “还能是别的什么?” “比如一棵树。”右边的猫头鹰说,“一块石头,一朵云。” 陈抟想了想,笑了。 “那也挺好。”他说,“变成一棵树,就再也不用走了。” 左边的猫头鹰问:“你喜欢树?” 陈抟点点头。 “树好。”他说,“不用动,不用想,就在那儿待着。风吹雨打也不怕,太阳晒也不怕。活着就行。” 两只猫头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太阳慢慢偏西,河水慢慢变暗。 陈抟忽然站起来,穿上鞋。 “走吧。”他说。 “去哪儿?”左边的猫头鹰问。 陈抟想了想,说:“去看看那棵树。” “哪棵树?”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沿着河边,朝下游走去。 两只猫头鹰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飞在他肩旁。 走了很久,走到天都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银光闪闪。 陈抟停下脚步。 河边有一棵树。 一棵很老很老的柳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陈抟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和疙瘩,摸起来像老人的手。 他忽然开口,对着树说: “灵华子,是你吗?” 树没有回答。 风轻轻地吹,柳条轻轻地摆。 陈抟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知道是你。” 树还是没有回答。 左边的猫头鹰小声说:“陈抟,它不会说话。” 陈抟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那我跟它说说话。”他说,“它听着就行。” 他靠着树,开始说。 说他们在大罗天的日子,说那些青铜卷轴,说那只青铜猫头鹰,说那支笔,说那个“一”字。说华山上的那些年,说那些酒,那些雪,那些星星。说灵华子变成放牛老头的事,说他最后睡着的事。 说了很久很久,说到月亮都偏西了。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拍树干,站起身。 “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 他回过头。 柳条在风中摆动,像是在跟他挥手。 他看着那些柳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再见。”他说。 柳条又摆了摆。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 两只猫头鹰跟在他身后,飞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棵树。 树静静地站在河边,柳条轻轻地摆着。 月光洒在它身上,银白银白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