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很多年。 华山的游客越来越多了。山脚下修了索道,一天能上下几千人。希夷洞也被发现了,成了景点,每天都有人来拍照。 但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那是陈抟自己堵的。他说太吵,睡不着。 游客们只能在洞外看看,拍几张照片,然后离开。 有人说,洞里可能还有宝藏。有人说,洞里可能住着妖怪。还有人说,洞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他们不知道,洞里真的住着人。 一个睡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和别的游客不一样。他不拍照,不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外,看着那块大石头。 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对着石头说: “希夷先生,您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我叫张无梦,是很多年前来过的那个张无梦。您还记得我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知道您在。”他说,“您不想见人,我就不打扰了。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您还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很好。我收了几个徒弟,建了一座小观,每天都有人来问道。我教他们的,就是您当年教我的那些——饿了吃,困了睡,睡不着就躺着。他们有的懂了,有的没懂。但不管懂没懂,日子都过得挺好的。” 他笑了笑。 “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他说,“谢谢您。” 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他猛地回头。 洞口的大石头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满头的白发,但那张脸却一点都不老。 张无梦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先生……”他喃喃道。 陈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胖了。”他说。 张无梦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胖了点。”他说,“山上伙食好。” 陈抟点点头。 “挺好的。”他说,“胖点好,看着有福气。” 张无梦看着他,问:“先生,您这些年,还好吗?” 陈抟想了想,说:“还行。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一个人?” “不是。”陈抟说,“有只猫头鹰陪着。” 张无梦四处看了看,没看到猫头鹰。 陈抟说:“它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 张无梦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抟忽然问:“吃饭了吗?” 张无梦一愣:“吃……吃了。” “吃的什么?” “素斋。” “好吃吗?” 张无梦想了想,老实地说:“不好吃。” 陈抟笑了。 “不好吃你还吃?” “因为饿了。”张无梦说,“饿了就要吃,好不好吃都得吃。” 陈抟点点头,又问:“那你困了怎么办?” “困了就睡。” “睡不着呢?” “睡不着就躺着。” 陈抟笑了。 “你还记得。”他说。 张无梦也笑了。 “记得。”他说,“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陈抟看着他,眼神温和。 “那就好。”他说,“记住就行。不用天天想,想起来的时候,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 张无梦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无梦说:“先生,我得走了。徒弟们还等着我回去讲经。” 陈抟点点头。 “去吧。”他说。 张无梦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先生,”他说,“您还会在这儿吗?” 陈抟看着他,笑了笑。 “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张无梦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挥了挥手,大步下山,再也没有回头。 陈抟站在洞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轻,慢慢地飘着。 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落在他肩膀上。 “那是谁?”它问。 “一个老朋友。”陈抟说。 “他怎么知道你还在这儿?” 陈抟想了想,说:“因为他一直在找我。”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多待会儿?” 陈抟摇摇头。 “不用。”他说,“见过了就行。待久了反而不好。” 猫头鹰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一人一鸟,站在洞外,看着云。 云慢慢地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山脚飘到山顶。 陈抟忽然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头牛?” 猫头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朵云胖胖的,圆圆的,还真有点像一头牛。 “像。”它说。 陈抟笑了。 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洞里。 猫头鹰蹲在石头上,继续看云。 云慢慢地飘,慢慢地散,慢慢地消失在蓝天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陈抟坐在洞口,抱着酒坛,看着那颗星。 猫头鹰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颗星。 酒坛里的酒已经快见底了。 陈抟喝一口,停一会儿,再喝一口。 喝到最后一滴的时候,他忽然对着那颗星说: “喂,你也想喝一口吗?” 星闪了一下。 陈抟笑了。 “可惜你喝不着。”他说,“太远了。” 他又说:“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喝。” 他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猫头鹰看着他,忽然问:“陈抟,你什么时候睡?” 陈抟睁开眼,想了想。 “等困了就睡。”他说。 “那你困了吗?” 陈抟摇摇头。 “不困。”他说,“今晚想多看一会儿。” 猫头鹰点点头,没有再问。 一人一鸟,继续看星。 星在天上,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