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六章 两个陈抟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四壁皆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纹路或符文。石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上那个陈抟盘膝而坐,道袍洗得发白,木簪横插,神色平静得像是坐化了千年。   门口这个陈抟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对视,像是照镜子,又像照进了时光的深处。   “别站着。”床上的陈抟抬手朝石床边沿一指,“坐。八百年了,站着说话不累吗?”   这句话耳熟得很。刚才在黑色卷轴里,八百年前的那段神识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那次是让他坐在地上,这次是让他坐在床边。   陈抟没有动。他看着床上的自己,忽然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床上的陈抟笑了:“你希望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床上的陈抟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床,“那你先坐下。这个故事有点长。”   陈抟沉默片刻,终于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那张窄窄的石床上,像是一对阔别多年的老友——尽管他们长着同一张脸。   “从哪里说起呢?”床上的陈抟望着石室的顶部,那里也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从……八百年前说起吧。”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八百年前,我还是华山脚下那个爱睡觉的道士。那一年,我推演先天图,忽然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因果不是自然形成的。”床上的陈抟说,“我之前一直以为,因果就像日月运行、四季更替一样,是天道的一部分,自然而然,无需干预。但那一天我发现——不是的。因果是被人安排好的。”   陈抟心中一凛:“被人安排?”   “对。就像写话本一样,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在三界之外,拿着笔,一笔一笔地写着每一个生灵的命运。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全都是安排好的。”   “那……自由意志呢?”   床上的陈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自由意志?那不过是话本里为了让故事好看,给角色加的一点‘性格’罢了。你觉得你有自由意志,其实你所有的选择,都在那支笔的预料之中。”   陈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少年修道,中年成名,晚年隐居,一睡八百年。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但如果真有那么一支笔,那他这些选择,真的是他自己的吗?   “你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做了什么?”   “我去找那支笔了。”床上的陈抟说,“我从华山出发,一路向上。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雷火,穿过虚空。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一个地方。”   “大罗天?”   “不,比大罗天更高。”床上的陈抟摇头,“大罗天只是因果收容所,是那支笔用来存放废稿的地方。真正写稿的地方,在大罗天之上。”   陈抟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床上的陈抟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了一扇门。”他说,“门上写着两个字——‘大罗’。”   陈抟愣了愣:“大罗?那不是——”   “和你想的一样。”床上的陈抟打断他,“那个‘大罗’,和我们现在所在的‘大罗天’,不是一回事。大罗天是因果收容所,是那支笔用来存放错误因果的地方。而那个‘大罗’,是那支笔本身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陈抟的眼睛:“那支笔,叫大罗。每一个生灵的命运,都是它写出来的。它写了多少年?不知道。它写了多少生灵?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它写的最后一个名字,是我。”   陈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说……”   “对。”床上的陈抟点头,“我是大罗写的最后一个角色。写完我的故事之后,它就把笔放下了,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它写累了。”床上的陈抟说,“写了无数年,写了无数生灵,它累了。它想休息。但它不能就这样走——它走了,因果就断了,三界就乱了。所以它在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它把自己,写进了我的名字里。”   陈抟浑身一震。   大罗。陈抟。   他终于明白了。   “‘陈’字拆开,是‘耳’和‘东’。‘耳’在五行属水,代表北方;‘东’是东方。北方和东方交汇之处,在先天八卦中是‘艮’位,艮为山,代表停止、终结。”   “‘抟’字拆开,是‘扌’和‘专’。‘扌’是手,‘专’是专注、专一。一只手,专注于一件事。”   “陈抟——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在终结之处,有一只手,专注于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握住那支笔。”   床上的陈抟听完他的解读,微微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所以……”陈抟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我?我只是那支笔给自己找的……一个容器?”   “你是你。”床上的陈抟说,“但你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那是那支笔留给你的——留给我们的——一个线索。”   “线索?什么线索?”   “线索就是——”床上的陈抟忽然站起身,走到石室的一面墙前,抬手按在粗糙的岩石上,“这面墙。”   话音刚落,整面墙轰然碎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陈抟抬手挡住眼睛,等烟尘散去,他看到了墙后的景象——   那不是另一间石室,也不是虚空或混沌。   那是一间书房。   不大,比这间石室略大一些。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书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没有字。宣纸旁边,放着一支笔。   笔是普通的毛笔,竹制笔杆,狼毫笔头,和市面上几文钱一支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主人刚刚放下,出去透了口气。   床上的陈抟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笔,转过身,看着陈抟。   “这就是大罗。”他说,“这就是写了无数年、写了无数生灵的那支笔。现在,它在我手里。”   陈抟盯着那支笔,心跳如鼓。   “你……你要做什么?”   床上的陈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两个我吗?”   陈抟摇头。   “因为八百年前,我来到这里,拿起了这支笔。”床上的陈抟说,“拿起它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支笔不能写自己。它写了无数生灵,唯独不能写自己。所以,它把自己写进我的名字里,让我来找它。但我找到它之后呢?我能用它做什么?”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它不能写我。我拿起它,想写自己的命运,写不了。我想改写别人的命运,也写不了——因为它只能写它没写过的生灵,而我拿起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它写过了。”   “所以……”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床上的陈抟说,“我把自己的神魂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守着这支笔。另一半,走出这间石室,走进大罗天,然后沉睡。”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来。”床上的陈抟看着他,“你是我的另一半神魂,但你没有拿起过这支笔。你是干净的,没有被它写过。你可以用它。”   他伸出手,把那支笔递到陈抟面前。   “来吧。”他说,“拿起它。用它改写一切。改写那些被操纵的因果,改写那些枉死的生灵,改写这个被写好的世界。”   陈抟看着那支笔,久久没有动。   笔就在眼前。只要他伸手,就能握住。握住之后,他就是新的“大罗”,可以改写一切。   但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我改写之后呢?谁来保证我改写的就是对的?”   床上的陈抟愣住了。   陈抟继续说:“那支笔写了无数年,写累了,想休息。它把笔留给我。我拿起它,改写一切,然后呢?我也会累。累的时候,我怎么办?再找一个人,把笔给他?”   他摇了摇头:“这不是解决的办法。”   床上的陈抟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灵华子还站在那里,一脸茫然。那只青铜猫头鹰蹲在他肩上,两只红眼睛幽幽地闪着光。   “猫头鹰。”陈抟开口了,“你等了我八百年,就是为了让我拿这支笔?”   猫头鹰歪了歪脑袋:“这是你的宿命。”   “宿命?”陈抟笑了,“那支笔写了我的宿命。我按它写的走,岂不是正合它意?”   猫头鹰的红光闪烁了两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陈抟走回书桌前,看着那支笔。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那支笔写了无数生灵,唯独不能写自己。那它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猫头鹰沉默了。   床上的陈抟也沉默了。   良久,猫头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是惊讶,还是赞赏,陈抟分辨不出。   “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陈抟笑了笑:“因为其他人都忙着抢笔,没空想这些。”   他伸出手,但没有去拿那支笔,而是把它轻轻推回原处。   “我不拿。”他说,“我要找的,不是这支笔。我要找的,是造这支笔的人。”   猫头鹰的红光剧烈闪烁起来。   “你——”   “那支笔不能写自己,那它一定是被人造的。”陈抟说,“造它的人,才是真正的‘大罗’。他造了这支笔,让笔替他写,自己却躲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躲?他怕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书桌上那张空白的宣纸。   “这张纸,是留给我的吗?”   没有人回答。   陈抟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   「我」   字写完的瞬间,整张纸轰然燃烧起来。火焰不是红色,而是纯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法直视。   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陈抟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   没有石室,没有书房,没有笔,没有纸。只有他一个人,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黑暗深处,有一个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苍老,很疲惫,像是沉睡了亿万年后刚刚醒来。   “多少年了……”那个声音说,“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陈抟盯着黑暗深处,心跳如鼓。   “你是谁?”   沉默。   良久,那个声音缓缓响起——   “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