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抟的手指触碰到黑色卷轴的瞬间,世界崩塌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崩塌——穹顶大殿、青铜墙壁、悬浮的卷轴、灵华子的惊呼,全部像被击碎的镜面一样四分五裂。他坠入无尽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永恒的黑暗。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一道光,而是一个光点。那光点从虚空中浮现,缓缓膨胀,最终化作一个人形。 那人背对着他,盘膝而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 陈抟看着那个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 “坐。”背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面前的地面指了指,“等你八百年了,站着说话不累吗?” 陈抟沉默片刻,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陈抟第一次正面打量“自己”。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眼前这个陈抟的眼睛里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或慵懒,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情绪。 “很惊讶?”对面的陈抟微微一笑,“不必惊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准确地说,我是八百年前的你,在进入大罗天之前,分割出来的一段神识。” 陈抟皱眉:“分割神识?我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你怕。” “怕?” “怕忘记。”对面的陈抟说,“你要进入大罗天,去查一件事。但你很清楚,一旦进入那个地方,你很可能会被系统同化,忘记自己的目的,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档案管理员。所以你在进入之前,把最关键的记忆封存在这里,然后让自己陷入沉睡。这样一来,无论系统如何改造你,只要你还活着,总有一天会醒来,会来找这段记忆。” 陈抟沉默了。他隐约觉得这个解释合理,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要查什么事?” 对面的陈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大罗天是什么吗?” 陈抟想了想,说:“三界数据管理中心。” “那是表象。”对面的陈抟摇头,“大罗天真正的名字,叫‘因果收容所’。” 因果收容所?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对面的陈抟缓缓道,“你种下一颗种子,得到一棵树,这是因果。你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日后成了大善人,救了更多人,这也是因果。因果是维系三界运转的底层规则,比灵力、比天道、比任何法则都要基础。” “但因果也会出错。” “比如一个人本该死于灾祸,却因为意外活了下来。比如一对本该相遇的男女,因为阴差阳错擦肩而过。这些错误的因果如果不加纠正,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终导致整个三界崩溃。大罗天存在的意义,就是收容这些错误的因果,把它们封存在这里,不让它们干扰三界的正常运转。” 陈抟若有所思:“所以那些命运卷轴……” “都是错误因果的记录。”对面的陈抟点头,“每一个卷轴,代表一个本该发生、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发生的因果。它们被系统从三界中剥离出来,封印在这里,永不释放。” 陈抟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那只从虚空中探出的手,弹指间击杀了即将化龙的老蛟。 “那老蛟的死亡,也是错误因果?” “不是。”对面的陈抟眼神一凝,“那是有人在故意制造错误因果。那只手,是八百年前的我——也就是我们——留下的印记。” 陈抟心中一凛:“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对面的陈抟的声音变得低沉,“大罗天并不公正。有些错误因果被收容,是因为真的错了;但有些,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们发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有人,在操纵因果。” 陈抟的瞳孔骤然收缩。 “操纵因果?这怎么可能?因果是三界的底层规则……” “如果操纵因果的人,不在三界之内呢?” 对面的陈抟这个问题让陈抟一时语塞。 不在三界之内?那能去哪儿?大罗天已经是三界的顶端,再往上…… “你想到了?”对面的陈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大罗天之上,还有东西。” 陈抟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大罗天之上……是什么?” “不知道。”对面的陈抟摇头,“我只知道有东西在那里,但具体是什么,我查了八百年也没查出来。每一次我试图接近真相,就会有一只青铜猫头鹰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就睡着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睡了八百次,次次都在关键时刻。最后一次醒来,我决定不再等了。我把自己分割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进入大罗天沉睡。我告诉自己,等那个沉睡的我醒来,让他继续查。说不定,他能比我走得更远。” 陈抟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这八百年沉睡,不是什么机缘巧合,而是八百年前的自己精心设计的局。那个局的目标,就是此刻。 “那只手是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用我的手杀人?” “不是我杀的。”对面的陈抟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是我留下的印记,但不是用来杀人的。我留下那只手,是为了标记——标记那些被操纵的因果。每一处我怀疑有问题的地方,我都会留下一个印记。但那个印记只是标记,不会对因果本身造成任何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有人,激活了我的印记,用它杀了人。然后嫁祸给我——或者说,嫁祸给正在沉睡的你。” 陈抟瞬间明白了:“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 “没错。”对面的陈抟点头,“八百年前,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触碰到了某些存在的底线。他们杀不了我——我在沉睡之前给自己设下了禁制,任何人想动我,都会触发反噬。所以他们选择等我醒来,等我主动去找那些印记,然后让那些印记变成杀人工具,把我变成凶手。” 他看向陈抟:“现在,整个大罗天都知道那手印是你的。用不了多久,系统就会锁定你为异常目标,启动清理程序。” 陈抟心中一凛,想起灵华子说的“冗余数据清理”。 “那我该怎么办?” 对面的陈抟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我八百年查到的所有线索,还有我设下的所有印记的位置。你可以继续查下去,也可以放弃——放弃的话,你只需要主动申请格式化,抹除这八百年的记忆,系统就不会再追查你。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档案管理员,继续睡你的觉,安稳度过余生。” 陈抟接过玉简,握在手心。玉简温热,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他自己的气息。 “你呢?”他问,“我拿了这玉简,你会怎样?” 对面的陈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我就是一段神识,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刻。你拿到玉简的那一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陈抟急忙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在查大罗天之上的东西。那你查到了什么?哪怕一点点线索也好!” 对面的陈抟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查到一件事。”他说,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大罗天之上,不是没有名字。它有名字。那个名字,就在我们的名字里。” “什么意——” 陈抟的话还没问完,对面的陈抟已经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虚空。 与此同时,黑色卷轴猛地一震,一股巨力将陈抟推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撞在青铜墙上,大口喘息。灵华子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刚才你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陈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低头看向右手——那枚玉简,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灵华子看见玉简,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陈抟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最后那句话—— “那个名字,就在我们的名字里。” 我们的名字? 陈抟,陈抟…… 陈字拆开,是“耳”和“东”。抟字拆开,是“扌”和“专”。 这能有什么含义? 他正沉思间,忽然,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远处传来。 陈抟和灵华子同时回头。 那只青铜猫头鹰,不知何时出现在大殿门口,两只眼睛冒着幽幽的红光,正直勾勾地盯着陈抟。 “陈抟。”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机械,而是带着一丝人性化的情绪——是嘲讽,还是怜悯,陈抟分辨不出。 “你终于醒了。” 陈抟盯着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猫头鹰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脑袋,红光闪烁了两下。 “系统检测到异常数据,已启动清理程序。”它的声音又恢复了机械,“目标:睡仙陈抟。清理等级:最高。执行时间:即刻。”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悬浮的青铜卷轴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青铜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光。 灵华子脸色惨白:“完了完了完了……这是最高级别的清理程序!整个大罗天都会变成我们的敌人!我们逃不掉的!” 陈抟握紧手中的玉简,深吸一口气。 逃?他没想过逃。 他等了八百年才醒,就是为了这一刻。 “灵华道友。”他忽然开口。 灵华子一愣:“啊?” 陈抟转过身,看向那只青铜猫头鹰,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睡了八百年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大罗天之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