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霜涯带着青苍剑走了,饭桌前只剩下楚哲和柴星辰。
长途奔波的这几日,他们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柴星辰此时喝了几杯酒,脸色微微发红。她双手捧着脸,笑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虽然有点醉乎乎的,可实际上我的意识很清醒。”
她的身体微微摇摆,语速明显慢了许多。
楚哲要了一碗醒酒汤。
对于他来说面前的柴星辰有些别样的亲近感。她好像不再是那个不可触及的天师,而只是一个喝多了会发晕的普通人。
“柴天师,都说是你师父的剑了,为何就这样送人了?”
“死剑,要来也无用。我已发出不少锦蝶去送信,等师父回信之后,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说起来,我和师父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
楚哲也喝了一杯,他的酒量似乎天生就很好,几杯下肚,跟喝水似的。
喝得正高兴,柴星辰的净灵瓶亮了起来,她双手握住瓶身,顺手将它扯了下来放在手中,声音软绵绵的:“有妖怪!嘿。”
遇到妖怪跟遇到宝似得,楚哲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拉起楚哲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柴星辰的脸还红着,她的手却很冰冷。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由于是个小镇,家家户户只点自己的灯,有的甚至没有点,街灯一盏也没有,整条街显得十分寂静和荒凉。
楚哲被柴星辰拉着往外飞奔,他一个普通人哪里跟得上。柴星辰索性把他搂在怀里,在街上轻点几脚,转眼就跳跃在住户们的房顶之上。
楚哲整个人与柴星辰紧贴,迎面的风打在他的脸上,四周的街景嗖嗖地往后退。
这比他被藤树精抓去时速度还快,但心境却完全不同。他感觉不到任何的害怕,只感到柴星辰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不紧不松,却稳稳当当地把他扣在怀里。
飞奔了一会儿,柴星辰和他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这是一户普通的民宅,院子里有一口井和一个矮棚,棚内放着一套石磨。
柴星辰腰间的净灵瓶闪着荧光,她指着院子说道:“要来了。”
楚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邪物。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对夫妻端着凳子和木盆往院子里走,似乎是准备洗脚。
忽然他们听到一阵狗叫,拴在院墙下方的狗不知被谁解开了绳索,整个漂浮在空中。
狗子,那么大一只狗子,在空中悬浮着。
这对夫妇吓得手里的东西都拿不稳。
“相公,我没看错吧?”
“娘子,我没看错吧?”
夫妻二人握着手,怂着肩膀又看了过去。他们的狗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挣扎了几下开始汪汪叫唤。
真是活见鬼。
楚哲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叫出来,他没有开天眼,自然是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乾坤。
院内的夫妇吓得魂飞魄散,又是跪又是拜。女的戳了一下男的,男的跑到屋内拿了钱财和美食,抱着放在狗子的前方,嘴里大喊饶命。
钱财没被拿,美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口一口被吃掉了。
楚哲看得眼睛都直了,还好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邪祟,勉强能保持镇定。柴星辰单手抱起他的腰从房顶飞身下去。她的另一只手掐诀,唤出一张符咒,伸手往狗子那边拍了过去。
符咒打到狗子身后,一个青脸长齿,四肢枯瘦的鬼怪显了真身。这鬼怪全身散发着青黑色的光,它的手臂干瘦如柴,手指比寻常人长了好几倍。它一手抓着狗子,一手捞着地上的食物拼命往嘴里塞,吃相很是狼狈。
那鬼见柴星辰来了,甩手把狗子扔了,嘴里的馍馍也不吃了,转身想逃。
夫妇二人见到鬼现身,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所幸这不是第一次见到妖魔鬼怪,楚哲还不至于晕过去。他顾不得害怕,眼下救人要紧。他深呼几口气,大步上前查看二人的情况。
把心思放在救人上面,鬼怪的那些画面也随之暂时被遗忘。楚哲将这两夫妻挨个放平,头放低。他把脚盆和凳子抓来,将两人的脚放高。他探了一下两人的鼻息,把他们的衣带松开些许,最后掐住他们的人中。
另一边,柴星辰有些醉意,但意识还算清醒。眼前是只饿死鬼,法力低微,不然他也不会用这么笨的办法去吓人了。
柴星辰翻身上前,拦住饿死鬼逃跑的路。
“好奶奶,让我走吧。我都三天没有吃饭了。”
柴星辰说道:“饿死鬼永远也吃不饱。与其在这人间流浪,不如早日投胎转世。”
饿死鬼本来就青黑的脸变得更青。他伸手,手臂陡然变长,眼看就要缠上柴星辰。柴星辰不急不慢,伸出两指在空中画符。饿死鬼的手臂碰到符咒,像是灼烧一般缩了回去。很快符咒打在他的身上,顷刻间他身形消散,化作一团青色的鬼火。
这便是这饿死鬼的灵识。灵识像火苗一样在空中闪着光,柴星辰打开净灵瓶,将灵识装了进去。
此时晕倒的夫妻被楚哲救了回来。他们一睁眼就见到两个陌生人在自家院子里,张嘴就要喊救命。
柴星辰眼疾手快,五指在空中转了一圈,唤出两只闪着蓝光的蝴蝶,蝴蝶飞了起来,慢慢变大,最后翅膀张开,穿过他们两人的头颅,他们的头顶闪过一阵蓝点星光。之后蝴蝶又变回普通蝴蝶的大小,回到柴星辰的手中。
这手法发生在须臾之间,两人又晕倒了。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难以习惯,哪怕鬼怪已被柴星辰制服,它那狰狞的样子还是把楚哲吓得够呛。估计晚上想起来要做噩梦了,他想。
柴星辰说道:“走吧。”
楚哲指了指他们俩,说道:“他们这是……”
“他们被蓝梦蝶洗过脑了,暂时入了梦境。等他们醒来,会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梦,不会有事。”柴星辰慢步走着,伸手把散落的凳子和脚盆放好。
楚哲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安心下来。
“走吧。”柴星辰上前拉住了楚哲的手。
楚哲就这样被柴星辰牵着,昂首阔步地从这户人家离开。他这双手把过很多人的脉,牵过不少人的手,但都是为了看病。像这样没有任何目的又没有任何情欲地牵手,他还是第一次。
楚哲哪里还想得起那只饿死鬼,心思全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微微动了动手,手指扣上柴星辰的四指,他已不是被牵着的那个。他的手掌温热,尝试着温暖柴星辰冷冰冰的一片。
“哪条路啊?”柴星辰晕乎乎的。
楚哲看了一下四周,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他被柴星辰强行带过来的,一路上街景像会飞一样不断地撤退,他根本就看不清经过哪些地方,连方向也没来得及分辨。
皓月当空,长长的石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是睡大街还是挨家挨户地去找,或者敲门问一下路?楚哲在思考怎么回酒肆。
柴星辰此时走路已经有些不稳,脸上却有微微挂着几丝笑意。楚哲看她收鬼那利落的身手,知道她喝了酒但意识还在这话没有假。可是一看她的这张笑脸,莫名有些娇憨,像个十岁的孩童,不太聪明的样子。
“走路好累。”柴星辰打破了沉默。
“天师走路也会累?”
带着他翻山越岭几天几夜都不疲倦的人是谁?
柴星辰点了点头,对着楚哲笑道:“我们试一下别的,我还没带过人呢。就是太费灵力。”
楚哲还没来得及问她想试的是什么,柴星辰已经拉起他的双手。
她的手还是冰冷的。
柴星辰双手摊开,托起楚哲的手掌,掌心对掌心。楚哲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是听话地把手掌盖在她的手掌上面。她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但手掌还是比自己的小了一那么一截。
柴星辰闭上了眼睛,什么话也没说。
该闭眼么?还是保持现状?楚哲想问,可他见柴星辰专心致志的样子,不忍心打乱。
一股清气从手掌处传来,楚哲吓了一跳,想收回双手,却发现他们两人的手掌已经贴合在一起,无法用蛮力分开。楚哲的手渐渐变冷,体温向着柴星辰的体温靠拢。
忽地,楚哲的眼睛有些看不真切了,像是在眼睑处炸出一片星光一般,让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一阵失重感传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从高处落下。
嘭——他的确是从高处落下,整个人就要砸在地上。
然而他并没有,柴星辰的双手不知道何时抱住了他的腰,他们两人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楚哲打量四周,这熟悉的桌凳摆放,还有掌柜上方手写的菜名牌。也就眨眼间的功夫,他们两人竟瞬移回到了临川酒肆。
原来柴星辰说的试试是这个。这的确比她拉着自己飞奔要便利得多。
店里早就打了烊,守夜的小二被他们的响声吓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揉了几下眼睛,看他们回来,确定没有见鬼,小声问他们要不要用澡堂,深夜价钱要加倍。
楚哲掏出一锭银子赏给小二,小二识趣地去张罗。
酒肆二楼的茶室点着灯。茶室没有墙壁,四周拉着竹帘当做隔断。茶室里随时有热水暖着,哪怕是深更半夜也能喝得上一口热的。
柴星辰坐在茶室里醒酒,除了她之外,茶室里面还坐了一个挑灯夜读的书生。
那书生长相秀气,粗布长衣,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布帽。方才柴星辰与楚哲凭空出现这一楼,他亲眼目睹,吓了一大跳。他悄悄地往楼下看了几眼,只见两人犹如仙人之姿,这才没有作声。
他装作没看见一样,在茶室里继续看书。字还没看进去几行,只见方才变着戏法出现的女子端着一碗汤上楼来,最后在他对面的茶桌前坐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在书上,心思早已跑到姑娘那里去。
她几乎是变出来的一个大活人,长得又这般好看,岂不是神仙?他默默地提起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楚哲上楼的时候就正巧见到一个书生端着烛火朝柴星辰的茶桌那里走去。他坐在柴星辰的对面,手里递出一张纸,柔声细语地与柴星辰搭讪。说了几句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脸笑意。
楚哲咳了两声,两人朝他看了过来。
桌上放着的是一张简笔画像,画里的人正是柴星辰。
用这种手段和柴星辰搭话!在山里赶路的时候从来不会有这种事,一走到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打柴星辰的主意。楚哲嘴角微微一瘪,说道:“天师,该休息了。”
“天师?”那书生恍然大悟一般将烛火举起来,凑近了去打量柴星辰。
平日里,柴星辰总是身穿道袍,身上又有不少道门法器,因此大家敬重她,自动地与她保持距离。现在大半夜的,昏暗的烛光掩盖住了她的这些打扮,只剩下一张清丽的脸。
没想有这么不长眼的,对柴天师有了别样的心思。楚哲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
看清楚柴星辰的打扮之后,这书生才老实了下来,连说几句“冲撞了,很抱歉”之类的话。
柴星辰点了点头,毫不迟疑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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