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悔

第二十九章 展翔搅婚

  我把自己当成飘忽忽高高在上的白云一朵,扶摇直上了九龙山。   我驻足在山顶最高处一块平坦的岩石之上,俯瞰春之绿,心旷神怡。   “郡主,您走了一路口渴了吗?”一个丫鬟躬身问我。   我摇摇头她退了。   “郡主,山顶风大您冷吗?”另一丫鬟手拿件披风躬身问我。   我摆摆手她也退了。   “郡主,您坐下歇歇吧。”又出来个搬着小椅子的小厮躬身问我。   我扫了一眼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坏笑点点头。   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我颇受用地坐在了椅子上。   不多时,有另一支丫鬟小厮簇拥着上来的队伍在我待的附近停了。   随即个头不高的孟郊自那群人里脱颖而出,站在我的面前。   “照溪。”孟郊温温地唤了我一声,“对不起,我来迟,让你久等了。”   随着孟郊的到来,周围的人声开始嘈杂起来,我堪堪能听得清楚有些人在说着什么。   我才不要在乎呢,将那些话都当成了耳边风。   我站起身回了孟郊的揖让之礼,“孟大哥客气了。”   “照溪,坐吧不必因我的到来而觉得拘束。”   如我坐着孟郊他却站着好像不合适礼数,便没依着他客套的话重新坐回椅子上。   孟郊微笑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空气因彼此间的不语变得有些凝重,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躲着他。   憋闷了一会儿我就按捺不住了,连手脚也觉没地方放,于是深吸一口气打破尴尬的气氛,跟他直言道,“孟大哥,承蒙厚爱可以摒弃前嫌向我提亲,但你可知娶了我的后果?”   孟郊笑着摇头,又笑着点头,“我只知有了你的日子,才算圆满。”   孟郊语气浑厚坚定,我极速扫了一眼他的面容,一如当年朴实无华。   “哎。”我叹了声,不管是直觉还是深思熟虑,都不该对这样罕有的男人有任何隐瞒,“孟大哥,我十四岁那年自火海死里逃生,就已沦落风尘,正如这帮人群中议论的一样,我就是芙蓉坊当年的头牌玉芙蓉。”   我言一出,九龙山上一片哗然。   我偷瞧孟郊,他没有因为那些声声可入耳轻~贱我的议论动容,他依旧稳稳地是保持着那副憨厚淳朴的笑颜。   我得给他下一剂猛药。   借着鼎沸的嘈杂,我清清嗓子面向人头最多的方向尖尖地高呼,“诸位显贵,当初有谁见识过我玉芙蓉真面目的,尤其是是曾跟我玉芙蓉良宵一度的,请站出来做个见证吧,我玉芙蓉在这儿谢谢你啦!”   嘈杂声戛然而止,换来片刻极致的安静。   “有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旭阳郡主恐怕受过刺激失心疯了,快走,快走吧!”   安静过后,我清楚地听见左耳方向有个中年男子嘹亮的声音,然后眼见着几乎所有人都要往山下散去。   “诸位且慢!”   孟郊忽然大喝一声止住了百姓们离去的脚步,“今日请诸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我孟郊要正式向旭阳郡主求亲。”   事态完全没有按照我预计的那样进展,我呆了,怔怔地看着孟郊向我深鞠一躬说,   “不论你前尘旧梦何处而来,但求你相伴白头倾心相待,苍天为见日月为凭,我孟郊在此立誓,余生绝不负汝,若有违背断子绝孙!”   我原本以为孟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得知我是风尘女子的这种人尽可夫身份之后,会羞得无地自容于盛怒之下主动跟我提出退婚,让他断了关于我的一切美好幻想,厌我弃我去寻找一段适合的姻缘。   却完全没料到他对我的情意已经这般深沉。   一时之间我倒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干杵着任他说去。   孟郊立完誓,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了我的手道,“照溪,挫折的过往是造化弄人迫不得已,我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只会更加心疼你,这一次别再逃避,请相信我就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好吗?”   由来都不善言语的人物,一下子能说这些感人肺腑的话,不是发自内心还是什么?   “我,我…”孟郊这样好的男人理应由更好的女子来配。我望着他一腔热忱满怀期待的神情思绪百转,不知如何告诉他我已是死灰的心一颗,再无男女之情可以相与了。   “孟大哥,”我回视他一双真情流露水气盈盈的眼,心里不是滋味地紧,“我个污浊满身之罪女,承蒙皇恩浩荡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的我只剩个躯壳而已,怕玷污了你的深情厚爱…”   “照溪,不要紧我不强求你心里能有我,只要你常常能陪在我的身边,让我想看你的时候看着你就知足了。”   孟郊那双粗糙温热紧紧攥着我双手的手掌,微微颤抖,仿佛很害怕我冷不防地撤回。   听小妹说他这些年也寻了个师父习武,每日勤勉程度不比我差,为的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再不叫类似与我成亲那日的意外发生。   我鼻子发酸眼发涩,丝丝感动之余更多的是自惭形秽的内疚。   我退而求其次地点了点头,“好,孟大哥你也先别急着发愿,请先回去考虑几日,若真能顶得住悠悠众口之压力,再遣媒人来青平侯府,到时我,定不负君之所望。”   “我反对!”   孟郊动唇似还要跟我说什么,展翔忽一声太过震耳的少年之音令他侧首。   我向声源望去,一身小厮装扮的展翔从小厮队伍里窜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跑带跳到我和孟郊所处的位置。   “啪啪!”只听得拳打脚踢的两声,孟郊就被展翔推打离开我好远。   “展翔!”我连忙拽了他的胳膊怒斥,“谁叫你扮成这样来的?不叫你捣乱偏捣乱,快给孟世子磕头赔不是!”   “哼,他身份不及我,见了我不赶快行礼那是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计较,没打断他的手经是便宜他了,叫我赔不是更是万万个不能!”   展翔梗梗着脖子鼻孔朝天,一副趾高气扬的泼皮相,若不是在场的人多我真想给他几下子。   “展翔!姨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他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啊,你长幼不分成何体统?”   展翔脸子拉长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面对我说,“体统?他光天化日之下拉着未婚女子的手又是什么体统?!哼,姨娘我看他只是外表蔫蔫的,实际上那肚子里不定装着多少坏水呢!我不看好,我就不同意姨娘嫁给他!”   我虽大为光火却无法说展翔半个不是,他自打记事就一直跟着我,我不出府,他也从未,所以跟外界人接触全无,不懂人情世故,也多半是我教导不济。   全建阳城的人都知道展翔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若当众教训他打他岂不是往自己脸上呼嘴巴?   孟郊满脸通红,不知是被展翔口无遮拦臊的,还是被展翔无理取闹气的,只蔫着头不语。   我对孟郊不跟展翔一般见识这样的表现很赞赏,“孟大哥,你能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很难得,我在这儿先替展翔给你陪个不是,哪日定带他登门给你赔罪。”   孟郊略略对我一笑什么也没说带着一众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得出他笑的有多勉强,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怎么看怎么觉心里欠着他不少。   倘换个人,今日未必会饶得过展翔。   “真真什么东西就教出什么东西来!”   什么东西?我顺声音传来的方位定睛寻找,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男子正以鄙夷的眸光将我怒视,仿佛杀了我也不解他恨的样子。   我听谁说我说得尖酸刻薄也就罢了,何必带上未经世事的孩子?   我低头在地上扫视了几眼,瞄上了几粒散在的山石子,我若无其事地下蹲选了颗最趁手的握于掌心。   然后汇聚全身之力于攥着石子的手,佯装拢发对准那个男子的嘴就是一弹。   鹌鹑蛋大小有棱有角的石子没有辜负我这么多年的苦练,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个男子的嘴唇上。   “啊!啊!啊!”三声凄惨惨的叫声响彻山野。   叫你嘴贱!我拍拍手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经过被打掉所有前牙,满唇都淌着血,还张着大嘴合不拢的男子的身边。   我抽不冷子挥出单手往他下巴处由下往上那么使劲一托,“来,姑奶奶替你合严实了!”   “唔!唔!唔!”比杀猪还厉害的叫声绵延不绝。   呼啦啦,不到半刻,满山的人全都消失在我的视野当中。   “好哦!好哦!好哦!”展翔边欢呼边拍巴掌又蹦又跳,我瞪了他一眼,他吐吐舌头瞬变乖巧,一路无话地跟我坐马车回了青平侯府。   “扑通!”展翔跟我刚到寝房他就给我跪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都到了舞勺之年,怎的还这般不值钱?”我寻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垂头丧气的展翔。   “姨娘,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亲娘,干脆以后我就叫您亲娘得了。”   相以甜枣腻我的口,若我就这么上了他的道岂不是白活了?我自心中暗赞他脑子够灵活,但尽量把脸板得能再板,“我且问你,今日你大闹九龙山为的是哪出?别说你看孟世子不好的话来唬我,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几两油吗?可没那个本事由面相就看谁想什么来。”   “嘿嘿,我就是不想你嫁人,你嫁了人就得为人家生孩子,我就等于有了弟弟妹妹,我有了弟弟妹妹你就无暇顾及我不看我不疼我不想我了,我视你为亲娘,怎的受得了亲娘抛弃这种亘古凄惨之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