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照尘是天帝……他不能出事。 语毕,江潭落立刻踏着虚空向昆仑之巅而去。 之前郁照尘成圣渡劫的时候,江潭落也在这里。因此刚到昆仑,江潭落便确定这一场天罚要比上次的雷劫凶险许多。 此时的昆仑之巅伸手不见五指。 不仅如此,天罚之雷来得过于突然,强大的力量将不少人都困在了这里无法离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仙人尖叫着寻找躲避的地方,然而此时整个昆仑都已是如此。 就在绝望袭来的这一刻,一张金色的符箓不知从何处飞来,顷刻间在云雾间撕开裂口。浅紫色的光,将下方惊惶逃脱的仙人笼罩。 有人抬头向上看去,继而半是震惊半是激动地喊道:“是妖皇!” 劫云另一端,一个乌发披肩银袍着身的人静立于空中。 如今年轻一辈仙人,对“妖皇月西瑕”只有一个模糊的不能再模糊的概念,甚至除了个别几个在出关当日见过他的人外,剩下的人就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瞧见过。 然而无论如何,江潭落的出现,都是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江潭落听到了下方人对自己的呼唤,不过他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他向着劫云核心处而去。 圣主大人!我们就停在这里吧,再往前……再往前万一被劫雷误伤怎么办?您就听——无嗔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因为江潭落的动作沉默了下来。 江潭落直接从空中落下,一步步向着那个独跪于前方的人走去。 他看到……昆仑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郁照尘独自跪在雪地正中,束发的金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一头白发就这样与漫天大雪还有这雪地融在了一起。 在他正前方,九贪剑继续在劫云中翻飞。 乌紫色劫云里不断产生的雷电,都已缠绕于剑身。 江潭落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因为就在这一刻,江潭落终于看到……郁照尘的身边竟有一群怨灵围绕! 他们围绕着郁照尘,大声叫嚣着咒骂着。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江潭落的疑惑仅仅持续了一瞬,因为紧接着他便从怨灵的咒骂声中得知:他们已经纠缠了郁照尘一千多年。 “郁照尘你……”江潭落愣了一下,在无嗔的阻拦下快步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完全被劫雷诞生的噼啪声淹没,但是在江潭落开口的那瞬间,不远处的郁照尘,竟还是转过了身。 “潭落?”郁照尘几乎只张了口没有出声,但隔了很远,江潭落竟然还是辨了出来……郁照尘在叫自己。 厚重的雪压在郁照尘的肩头,不仅如此,他的睫毛、眉毛上也全是白雪,郁照尘在转身后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 “郁照尘……你快一点把劫雷引到别处去!”江潭落或许有一瞬的失神,但是在那一瞬之后,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快一点!我帮你一起。” 回应他的,是郁照尘的微笑。 在江潭落的记忆中,郁照尘好像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负担地朝自己笑过。 就连最初在毋水下相识的时候也没有…… 江潭落忍不住晃神,而郁照尘则在这个时候缓缓地冲他摇了摇头。 悬在半空的九贪剑已经完全被金光所包裹,无数劫雷织成了一张厚茧,把长剑紧紧地缠绕。乌紫色的云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接着那一把刚才还在半空的九贪剑再一次向下坠落。 这一回它并没有停在郁照尘的眼前,而是……直直地向他的心口处刺去。 “啊——” “圣尊住手!饶命啊圣尊!!” 那些金光蕴藏着天道之力,伴随着九贪剑的刺落,一直纠缠着郁照尘的怨灵也惊恐万分的叫了出来。 然而就在下一息,他们的身体便扭曲、消失在了江潭落的眼前。 江潭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已是妖神的他,也能在此时稍稍感应到天道。因此他发现,刚才那一剑并没有叫那些怨灵灰飞烟灭,甚至于终于度化了他们。 这是天罚之雷。 郁照尘向天道发愿,愿意弥补自己过往的一切错。 这些怨灵是他欠下的孽债之一,此时全部还了回去。 江潭落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耀眼的金光,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挡在眼前。同时,九贪剑上带着的来自于天道的磅礴之力,也重重地将江潭落向后推去。 可他还是强忍着在此时放下了手,一步步顶着这股力踏着雪向前走去。 “郁照尘!!!”江潭落大声朝着前方喊道。 就在这一瞬,九贪剑深深刺入了郁照尘的胸前。 郁照尘强忍着痛意抬起头,他努力朝江潭落所在的位置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地抚摸江潭落的脸颊…… “对不起……”郁照尘说。 潭落,对不起。 对不起之前利用你。还有,对不起我这一次不能听你的。 就在刚刚,蕴藏着天道之类的金雷以九贪剑为介,融入了郁照尘的身体里。 金光荡去了一切污秽,甚至于就连心魔都在瞬间消失不见。 同在这一刻,郁照尘终于感应甚至融合天道—— 江潭落的情丝已经彻底化作虚无,但郁照尘却从天道那里得来了重塑情丝的方法…… 他成功了。 大雪穿透厚厚的乌紫色云层,落在了地上。 怨灵消失得干干净净,千年来郁照尘的眼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静过。没有了那些身影的干扰,他的视线中终于只剩下了江潭落一个人。 郁照尘深深的注视着江潭落,他不由贪婪地渴望将这一幕永远刻印在自己的心底。 然后,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如释重负。 郁照尘的身影消失在了一道金光中。 伴随着金光一起,昆仑山上积了不知道几万年的雪,竟然也融了一点点。 “砰。” 沾满了血迹的九贪剑掉在了地上,没有了灵力的支撑,它只是一把好看且华丽的长剑而已。 江潭落缓步走了过去,蹲在了九贪剑边。 他伸出手,想要将这把剑捡起来,然而还没等指尖碰到剑身,江潭落便又将手收了回来。 圣主,圣主大人……无嗔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怎么感受不到九贪剑和郁照尘的存在了…… 何止是无嗔,其实江潭落也……完全感受不到郁照尘的存在。 天地之间,一片空荡。 郁照尘就像是……寂灭了一样。 江潭落终于深吸一口气,将这把剑捡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江潭落喃喃自语,郁照尘为什么要向天道认罪? 他明明可以继续在昆仑之巅当他的天帝,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江潭落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纷乱的思绪。 本如明镜般干净澄澈的心湖,久违的荡起了涟漪。 江潭落轻轻地将九贪剑拿了起来,金属的剑身已经被雪浸满了寒意,拿在手中冰冷又刺骨。 这边江潭落的话音刚一落下,九贪剑忽然生出一点金光。 那金光就像是只小小的萤火虫,它在空中舞了几下,终于慢慢地落在了江潭落的指尖。 江潭落从未见过它,更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一股力量在瞬间融入他身体。连带着还有种暖暖的感觉……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九贪剑上,这一回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点名为遗憾的情绪。 江潭落忍不住想:这把剑还在自己的手中,但是剑的主人,却已不知去向。 等一下……遗憾? 至此,江潭落的手微微一颤,他终于在此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了情绪。 他在为这把剑遗憾。 下一息,消失了千年的情绪,忽然朝着郁照尘心中的堤坝冲来。 刚才那一点遗憾就像是堤坝里一个小小的缺口,它在刹那间扩大无数倍,潮水迫不及待地向外涌……大坝崩塌,江潭落沉睡了千年的情感,终于被一一唤醒。 那情绪太多太杂,一时间他难以捕捉。 江潭落茫然地站了起来,又茫然地朝着雪地看去。 无嗔还在呼唤着他,可是此时的他却无暇理会自己的灵剑。 冰凉凉的雪花飞来,帖在了江潭落的眼皮上,化作一颗小小的水珠。 久违的,他从这片空荡又苍白的雪地中,读出了一个名叫“寂寞”的词语。 第46章 心劫(一) 圣主,圣主大人!无嗔感觉到了江潭落的心无比混乱,至少在这千年里,江潭落的情绪从来没有像这样激动过,您没事吧?它焦急地问着。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是不是也和郁照尘有关系?大概是因为郁照尘给无嗔留下的印象实在是不好,它本能地怀疑起了对方。 此时此刻,乌紫色的劫云还在奔涌、聚集着,甚至于少了那些金色的劫雷后,它舞动得愈发疯狂,就像大海倒置。这样的景象,令无嗔无比不安。 圣主大人,我们要不然先离开这里吧?无嗔忍不住再一次催促道。 如果它没有看错的话……这些劫云好像正向江潭落所在的位置聚来。 江潭落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无嗔。 冰冷的雪花坠在了江潭落的面颊上,然后被体温融化。 他明白刚才那一点金光是什么东西了! 情丝…… 时隔千年,江潭落竟然重新拥有了情丝。 轰的一声,劫云中央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当初江潭落预感到自己将要历一个十死无生的劫难,于是剖去了情丝。彼时的他或许并不清楚,失去情丝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甚至于直到这一刻之前,江潭落都不明白。 可是此时,久违的惊喜、激动、悲伤、遗憾在一刻向江潭落冲了过来。 他终于知道了怎样才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上。 江潭落想起了千年前毋水下:他早就看出郁照尘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思接近自己。但那个时候的他,实在是太寂寞了,他纵容了郁照尘装作不知道。而到最后,江潭落也忘记了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让郁照尘离开的。 他说不清楚那时郁照尘对自己来说究竟代表着什么。 ……彼时江潭落骗郁照尘离开,归根结底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最后的模样罢了。 “江潭落!”郁书愁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你怎么样了?” “……我?”郁书愁的声音,终于将江潭落从那乱成一团的思绪之中拽了出来,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他想反问郁书愁,自己不是很好吗,但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觉脸上一阵冰凉。 原来就在江潭落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他面颊上已经满是泪水。 重新拥有感情的江潭落在瞬间悲欣交集。 “潭落,你……你哭了?”郁书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潭落,他被吓了一跳,然后忍不住放轻声音缓缓地蹲在了江潭落的身边。 几乎是下一刻,郁书愁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江潭落的情丝回来了。 郁照尘刚才那么做,换回了江潭落的情丝! ……这样的感觉,对江潭落而言太过陌生。 千年未曾体会过情绪的他,此时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孩童般迷茫。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那厚重的云层仿佛终于扛不住了似的疯狂地向下沉。 顷刻间便彻彻底底地将昆仑吞没。 来自天道的力量,把江潭落紧紧包裹,哪怕是他也无法在刹那间挣脱。 圣主——无嗔大声叫到,后来它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全部淹没在了劫云之中。 江潭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乌紫。 紧接着,意识全无。 完了完了完了!江潭落失去意识后,无嗔也跟着他一起重归虚无。不过无嗔终于在这个时候,靠着与江潭落还有九贪剑的感应明白发生了什么—— 郁照尘引来的天罚,不只有劫雷,还有一场心劫。 而江潭落与他羁绊实在太深,竟然也被天道一起带了进去。 无嗔不知道心劫中会发生什么,它只晓得这一切出现得实在太过突然,且刚刚正是江潭落情绪最最激动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准备的他,现在怕是已经被天道封了记忆,送到幻境里面去了。 鲛人海下,潋水宫。 几个身穿华服的年轻鲛人端着金盘向小道的另一边而去,伴随着远处的仙乐,她们忍不住悄悄议论着:“圣尊大人来了吗?” “来了来了!”另一个人激动地说,“现在已经坐在宴席上了,我们一会还能看到他呢。” “真好啊……要不是这潮生花宴,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圣尊一面!” 语毕,几人便加快速度捧着金盘向宴会所在的地方而去了。 接着一个白尾的鲛人忽然从不远处的高大珊瑚上跳了下来,他伸了个懒腰,径直向着潋水宫最热闹的地方走去——虽然没有被邀请,但江潭落仍要去赴宴。 要是无嗔在这里,或者江潭落没有被天道封去记忆的话,他一定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千年前,身为小鲛人的他与郁照尘初遇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江潭落与郁照尘一起被天道抹去了记忆。 潮生花如期在五年后绽放,在来赴宴的路上,也没有人阻拦江潭落、对他冷嘲热讽。 直到走近宴席,终于有守在外面的鲛人注意到了他。 “请留步,”两个鲛人对视一眼,来到了江潭落的身边,“殿下,您不在受邀的名册,不能进去。”语毕,还略微行了一个礼。 ——没有郁照尘的插手,虽然鲛皇依旧忌惮江潭落这个“不祥之物”,但是唯恐和不祥之物扯上无论好坏半点关系的他,除了当做江潭落不存在外,也没有做过太多事。 故而这群鲛人对江潭落的态度还算礼貌。 “名单?”江潭落皱了皱眉,他反问,“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册子上没有写一个皇族的名字,你们怎么不将其他人也赶出来呢?” “这……” 江潭落说的没有错,所谓的“受邀名册”上没写一个皇族的名字,毕竟他们都是默认会来的。 看到那两个人被自己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江潭落忍不住低头偷偷笑了一下。 其实他压根就没有见过什么“名册”,他只是凭借自己对鲛皇的了解,猜到对方一定没有在这里写皇族的名字罢了。 趁着两人发呆不知道要怎么做,江潭落直接绕过他们,朝着宴席中走去。 “等等!殿下!” 江潭落的动作将那两个鲛人吓了一跳,他们立刻回头去追。 好巧不巧的是,此时席间一曲终了,正是最最安静的时刻。那两个鲛人的声音不小,正好被席间所有人听了个真切。 下一息,众人的视线都转向此处。 被这么多人看着,一身蓝衣的江潭落却像是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见状除了那些认识江潭落的人以外,别的来自于三界各处的仙神,也下意识地以为江潭落只是凑巧路过。 殊不知江潭落藏在袖子下的那只手其实也在微微颤抖……今天可真是太刺激了,他忍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