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鲛人全靠演技

第18章

而月西瑕没有回答他的话,则是因为……他早就看出了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毋水之下,郁照尘用尽全力紧紧地拥着身边的人。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一滴眼泪从郁照尘的眼角坠了下来。 在父亲白眼与仙庭众人防备中长大的郁照尘,最擅长观察,还有伪装。 “当时我一眼就看出,你救我只是因为寂寞,”郁照尘笑了一下,他将脸埋在月西瑕的肩窝,低声念叨着,“所以我就像在仙庭时那样,在你身边继续伪装着少年、天真的样子。为你沏茶、束发,陪你聊天……现在想来,身为妖皇的你能看不出吗?” 月西瑕独自被困毋水千年,他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他的寂寞纵容了郁照尘。 “……其实我并不喜欢做这些事。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借你的力量,离开毋水罢了。”郁照尘没有想到,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说出口时心脏却像将要被剜出般疼痛。 郁照尘何止是“不喜欢”?甚至于他可以说是厌恶伪装。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郁照尘竟然也爱上了与月西瑕这简单的相处。那样的伪装,成了他的一部分。 “可是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又要帮我走呢……”郁照尘喃喃道。 ——心魔说得没有错。 自己又害死了他…… 千年前,仙庭众人合力也未能杀死月西瑕,妖皇的肉身被封印在毋水下的玄冰棺里,但却有一丝神魂逃了出来。 这缕神魂,最终却因送郁照尘离开毋水,耗尽全部力量继而消散无形…… 上一世,月西瑕是为郁照尘而死。 甚至知道郁照尘是在利用自己的月西瑕,在最后的时刻,还告诉了他如何用自己的肉身去献祭封印。 郁照尘甚至不敢去想,江潭落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也是自己当初伪装利用的目的之一?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下那番话的呢? 彼时的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江潭落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走上毋水台的呢? 郁照尘的心中有无数疑惑,但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无论是上一世的月西瑕还是江潭落,他始终知道自己的欺瞒,然后清醒地……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甚至于……神魂俱灭。 玄冰棺中的郁照尘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他俯身吻在了身边人冰冷的唇上。 江潭落至始至终都不是一个蠢人,却清醒地做下了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郁照尘紧紧地抱着月西瑕的身体,可是不知道多久时间过去了,怀里人的体温……依旧冰凉。 “潭落你回来好不好……” “我们的道侣契还未结完……” …… 毋水之上掀起一阵巨浪。 接着,久居昆仑之巅的天帝,便在众人恐惧的目光中,从毋水之下走了出来。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沉沉睡去的男人。 不……不是睡去。 仅仅一瞬,在场众仙便觉察了出来,郁照尘怀里抱着的人并不是睡了过去,而是……早就已经死了。 他抱着的,是一具尸体! 圣尊他,他这是怎么了? 郁照尘就像是没有看到其他人一样,兀自俯身贴在怀中人的耳边说:“我们回仙庭,继续结契。” 毋水之上的风,吹乱了月西瑕的长发。 郁照尘笑了一下,像是怕弄疼他似的,轻轻将怀中人的黑发拢在了他的耳后。 此时毋水之下的众人,看向郁照尘的目光就像是见了鬼似的。郁照尘的余光看到,这一刻甚至有人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嘴,以此来限制自己不发出尖叫。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一抹刺目的白忽然出现在了郁照尘的眼前。 “这是什么……” 郁照尘顿了一下,缓缓抚了上去。 几息后,那冰冷的触感终于让郁照尘想到了答案—— 这是他的头发。 仅仅一瞬间,郁照尘的满头青丝已如落雪。 “咳咳咳……”郁照尘咳了起来,嗓子里涌出了一股猩甜,同时心间一阵刺痛。 但是郁照尘却无暇去想这痛意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微微蹙眉,将血咽了回去。 ——若是潭落看到,会担心的。 此时郁照尘的心绪乱成一团,在恍惚间他竟开始欺骗自己江潭落没有死,潭落只是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睡着了而已…… 郁照尘在怀中人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吻,看都没多看三界仙神一眼,便抱着他向仙庭而去。 他看向月西瑕的眼神,温柔中带着无比的疯狂与偏执。 ——圣尊他,疯了吗? 同是此时,毋水边上的众人心中一道跃出了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没有人敢将这句话说出,但如此的恐惧却将所有人笼罩。 “完了圣主!他把傀儡带走了!”毋水之下,无嗔剑着急的说,“那可是你心头血变的啊。” “是啊。”沉默一会,江潭落忍不住伸出手去按了按额头……郁照尘怎么比自己想的还要变态呢? “一定要把他拿回来啊!”无嗔激动道,“您的身体现在还很虚弱,少了心头血可多难受……” 江潭落是要将心头血拿回来,不过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现在去找郁照尘,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 郁照尘抱着月西瑕的身体,回到了飞光殿中。 随着“吱呀”一声,侧殿的殿门敞了开来。而郁照尘的视线,终于从怀中人的身上,移到了殿中。 “……潭落?”他下意识叫出了那个名字。 紧接着,郁照尘的声音便在殿内轻轻回荡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郁照尘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飞光殿的侧殿,竟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空荡寂静。 明明这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啊。 郁照尘抱紧了怀里的人,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潭落还记得云母屏风吗,你上次还说它有些太素,等你醒来之后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图案,我来画……”郁照尘对怀里的人说,“还有那个鲛纱帘,也是你挂上去的。” 说到这里,郁照尘的嗓子就像被人卡住了一样。 飞光殿的侧殿里,满是江潭落留下的痕迹。 不只什么屏风、纱帘……甚至就连不远处小桌上的瓷碗,还有碗里面游动的小鱼也都是江潭落找来的。 远处的桌案边,宣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它的主人似乎只离开了一会,且不过多时就要回来。 郁照尘轻轻将怀里的人放在了床榻上。 “潭落你先休息,你的道侣玉牌……不小心摔坏了,若想结契的话,我还得再雕一枚出来。”郁照尘笑着对床上的人说。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这次用暖玉如何?你身上太冷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答。 “……要不要雕鱼纹?你应该会喜欢吧。”说到这里的时候,郁照尘的声音已经无比艰涩。 他自然等不来回答。 偌大的飞光殿里,郁照尘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阵微风吹来,裹着细雪落在了月西瑕的睫毛上。 郁照尘皱眉,赶紧伸手去将雪花小心翼翼地抚落:“你怎么不说话……潭落?” “咳咳咳……潭落,你说话啊……”郁照尘嗓音沙哑,他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重到压都压不下去。 但郁照尘完全无暇理会这种感觉,他仍在固执地与江潭落说着话。 直到一滴猩红溅落,蚀骨的疼痛潮水般袭来。 这一日,昆仑之巅再一次被阴云笼罩。 乌紫色的天雷接连落下,方才成为圣人,本该神魂永固的郁照尘……竟碎了道心。 天罚的劫雷散去,满身是伤的郁照尘终于从飞光殿内走了出来。 他穿过仙庭,向昆仑另一边而去。 ——郁照尘要去找一个东西。 他要为江潭落引魂。 他不信江潭落真的就这样……灰飞烟灭。 第26章 妖皇归位 郁照尘找来了引魂香。 这种香产自忘川,千年才得一钱。哪怕人已经投胎转世,甚至于就连魂散三界,点上两三钱,都能将他给引回来。 这一次郁照尘直接将仙庭所有引魂香都寻了过来。 玉质的博山炉,就放在榻边。 袅袅青烟从炉中晕出,带着一股异香,缠在了榻上人的身上。 毋水那件事已经结束好几天,而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往日兢兢业业的天帝,竟罕见地不再理会三界政事。他将自己关在飞光殿里,和江潭落待在一起。 博山炉里的引魂香,已经燃了好一会。 郁照尘的心也随着那香一道慢慢地沉了下来,他握着榻上人的手,轻声说:“你之前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一直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只让我叫‘阿瑕’。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就一直叫你潭落吧?” “千年时光过去,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还……记得。” ——当初在毋水之下时,“阿瑕”曾对郁照尘说,自己的名字满是衰败之兆,他一点也不喜欢。 后来知道“阿瑕”就是妖皇“月西瑕”之后,郁照尘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月西瑕,月西斜。 因为月西瑕的离去,整个妖域也一道分崩离析,正如银月西落,消失无影。 所以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在三界众仙的眼里,天帝高高在上,甚至可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 但此时,郁照尘却坐在飞光殿里,和江潭落聊着“不重要”的琐事。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 郁照尘像是不在意这一点似的继续说:“……潭落你知道么,这一世自你诞生起,我便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你。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并不是鲛皇给的,而是自己起的。” 他笑了一下:“我本来只是想看看‘钥匙’是否安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成了习惯。” 这一次,郁照尘的笑与他往常的模样没有半点不同,就像榻上的人真的会给他回应一样。 说到这里,郁照尘停了下来。 身为仙神,郁照尘的五感非同一般地敏锐。 此时安静下来之后,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够听到窗外的落雪声,甚至于……能够听到博山炉里细弱的燃烧声。 可偏偏怎么也听不到江潭落的声音。 郁照尘缓缓咬了咬牙…… 下一刻,他的心魔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心魔笑着说,“以身祭印,身死道消,你还不清楚吗?” “就算他回来了,也不想见你吧,”心魔嘲嘲笑道,“被你骗了一世又一世。” 郁照尘没有说话,他于刹那间召出灵剑,直接想心魔的胸前刺去。 “哈哈哈哈你想杀了我?”心魔笑得愈发疯狂,“郁照尘啊,你身为天帝,有圣人修为,难道不知道用剑是杀不死我的。” “咳咳咳……”郁照尘的唇边涌出暗色的鲜血,他浑不在意的用袖子擦去,接着冲着心魔又是一剑,“知道,又如何?” 心魔与郁照尘本来就是一个人,他这一剑不但灭不了心魔,甚至于是伤到了自己。 可郁照尘却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直到就连心魔都开始惊慌:“住手!住手你想死吗!” “……你要是死了,江潭落回来的话怎么办?” 江潭落回来…… 对郁照尘而言,“江潭落”这三个字,就像咒语似的。 在听到它的下一刻,郁照尘便安静了下来。 “潭落……”郁照尘眼中的杀意总算是一点点的淡了下来。 随着“哐”的一声,缀满了宝石的九贪剑,便从郁照尘的手中掉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郁照尘慌忙转身,朝着榻上的人看去。 他依旧紧闭着双目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头发与衣服,被刚才的剑气所扰,变得稍有些乱。 郁照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悔,他不知从哪取来一把木梳,轻轻地扶起榻上的人,为对方整理起了长发。 原本松散在肩头的青丝,被郁照尘慢慢拢起,接着他忽然蹙眉,向着江潭落的脖颈处看去—— “……这是什么?” 江潭落的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它自后颈生出,斜斜蔓延至锁骨。 ……郁照尘从来都不知道,江潭落受过这样重的伤。 早在千年之前,身为妖皇的江潭落修为已几近成圣。郁照尘想不到有谁能伤到江潭落,最终要的是,当年在毋水下的时候……江潭落的脖子上是没有这道伤疤的。 当初与郁照尘在毋水下相处的,是江潭落的一缕神魂。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么神魂也不会完整。 所以说……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江潭落身上的伤,是在郁照尘离开毋水之后形成的。 引魂香的味道愈发浓,浓的令人发晕。 “抱歉潭落,让我看看你的伤。”明明怀里的人早已死去多时,可郁照尘还是轻声说道。 接着,他终于下定决心,一点点将江潭落身上那件红衣褪去。 江潭落的皮肤半点血色都没有,看上去尤其苍白。而在这样的苍白下,那道泛着暗红的伤疤就格外刺眼。 它从江潭落的锁骨处向下蔓延,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身体,最后消失在侧腰。 看到眼前的伤疤,郁照尘的呼吸都将要停滞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抚过江潭落的后颈,接着如被针扎般抬起了手。 这一刻郁照尘忘记了怀里的人已经死去千年,他本能地担心若是碰到江潭落的伤口,会不会将他弄疼。 “潭落,还疼吗?”郁照尘轻声问。 或许千年前的他看不出来这道伤疤代表着什么,但如今已是天帝的郁照尘,却绝不会认错…… 这是一道留在江潭落神魂上的伤疤。 ——千年前,毋水之下。 为了送郁照尘离开那里,被封毋水下千年,本就非常虚弱的江潭落耗尽了神魂的最后一点力量。 甚至于将本就只剩下神魂的他撕裂。 神魂撕裂,这是仙庭上最重的刑罚——可江潭落为了送自己离开毋水,竟然不惜这样做。 引魂香的味道浓得吓人。 郁照尘颤抖着手,重新为江潭落披上了衣服。 “香已经燃了半个时辰……”他轻声说。 寻常人就算魂飞魄散,那燃了半个时辰的引魂香也该拉回一缕残魂了。 然而此时躺在榻上的江潭落,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此时郁照尘忽然想起了当年离开毋水前,江潭落对自己说的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