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鲛人全靠演技

第7章

江潭落的风寒一直不好,许久未见的郁书愁又臭着张脸被派了过来。 “身为司管天下医药之神,这是我头回为人诊治风寒。” 上次不欢而散的记忆还没淡去,江潭落也一点都不配合。 他将手腕抽了出来:“只是小病,就不劳烦圣君了。” 尽管自幼失怙,但郁书愁在仙庭,依旧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还从没有见过这样不给自己面子的人。 “想死我不会拦,但也得等我诊过脉后再说,不然出了事,圣尊以仙法处理我,你来替?”郁书愁冷冷说道。 “圣尊不是这样的人——”江潭落觉得,郁书愁对他哥哥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哦。”郁书愁懒得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江潭落的手腕拉了回来,诊过脉后便笔走龙蛇,随手开了个方子出来。 江潭落也不想理会对圣尊心怀误解的人,郁书愁还在写方子,他就披上狐裘转身走了出去。 没想到才走几步,郁书愁又跟了上来。 “等等,你要去哪里?” 话不投机半句多,江潭落懒得和郁书愁费口舌,扔下“藏书殿”这三个字,他便加快了步伐。 这次郁书愁虽然不再搭话,但却跟着他一起,朝藏书殿的方向而去。 算了,随他便。 前阵子在藏书殿翻书的时候,江潭落发现:符箓之术似乎曾在妖域流行过一阵子,并留下了不少著论。 那个时候江潭落已经对符箓起了兴趣,因此在寻找补剑方法之余,他还顺手整出了一堆与符箓有关的书册。今天状态好了一点,江潭落便想找上几本回去看看。 回到熟的不能再熟的地方,江潭落直奔堆放符箓相关书籍的地方而去。 但看到这座矮了不少的书山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阵子蓬莱圣君莫知难说的白尾鲛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潭落记忆力超群,他在脑海中搜寻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绕到书山另一边翻找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郁书愁忍不住问,“又要找什么东西?” 来的路上,他还告诉自己不要再理会江潭落,现在看到少年的动作,郁书愁又忍不住跟着绕到了另一边。 然后他看见——江潭落抽出了本墨玉为面的小册。 这本书册没有名字。 只有拿着它的江潭落借着一点反光看到,墨玉做成的书面上,浅浅线刻着一条鱼尾。 当初他正是因为这条鱼尾,记住了这本连名字也没有的书。 “我找到了,”江潭落下意识用衣袖遮住了角落的鱼尾,“圣君还有什么事么?”他转身问。 江潭落的反问,把郁书愁噎了回去。 “……无事。” “那我先走了,”江潭落看上去有些着急,“圣君改日再见。”语毕,便快步走了出去,留下郁书愁一个人满脸疑惑地看向书山。 当初这本书被堆在书山,它早早就被江潭落翻过了。 那时少年只粗略看了一眼,发现它是本记载人间风物的书后,就放在了一边。 而现在,江潭落却认了出来——这本书的扉页有个缺了一半的符箓。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只有补全符箓,才能看到这本书真正的内容。 江潭落的心情,变得有些紧张。 回到飞光殿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研究起了符箓,过了四五个时辰,随着一阵淡淡紫光,江潭落终于真正地翻开了这本无名之书。 然而这本书竟比他想的还要神秘,破解扉页符箓后他发现——自己仍只能看到目录。 后面的每一页,都覆着各不相同的障眼用的符箓。 但仅仅目录,便让江潭落呼吸一窒。 “白尾之鲛”、“蓬莱毋水”、“魂无纤尘”、“异魔封印”这一个个词汇……江潭落都无比熟悉。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因为巧合被列在同一个目录上,亦或是有所关联? 江潭落的心,不受控制的疯狂跃动起来。 他一点点翻过目录,在原本的空白之处,江潭落看到了不知是谁随手留下的笔记。 ——献祭之术。 “献祭……” 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它出现的位置太巧,就像是在增补目录一样。 认出那四个字的同时,江潭落下意识将它与目录上的词联系在了一起。 鲛人手指轻颤,不知怎么的,江潭落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本小册变得无比沉重,沉重得他翻都翻不开…… 深吸一口气,少年一边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想了,一边将视线落在了下一个障眼的符箓上。 无论是因为莫知难的话,还是因为那行奇怪的笔记,他都必须看完这本书。 第11章 假作真时(二) 毕竟才接触符箓没多久,后面的内容对江潭落而言还是有些晦涩。他熬了一晚,也没能破解剩下的东西。 东方欲晓之时,江潭落终于扛不住困意,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这一日,少年是被郁照尘抱上床的。 “……圣尊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感觉到有人将自己轻轻抱起,江潭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他看到,郁照尘眸色晦暗,罕见地敛起了笑意。 “你一宿没睡,”郁照尘蹙眉微怒道,“还要不要命?” 圣尊难得失态了。 江潭落瞬间清醒过来,昨夜无名之书上的东西,也在这一刻重新闯入他的脑海。 看到眼前的人,他本能地想问郁照尘知不知道那本书上写的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强压着将昨日的一切从脑海中扔了出去。 ……一切都等看完那本书再说吧,江潭落默默咬了咬唇。 “我昨夜研究符箓,有些入迷,没想到在书案上睡着了。”江潭落风寒未愈,一开口就注意到了自己那重重的鼻音。 郁照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把江潭落放在了榻上,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江潭落看到——圣尊身着九重法衣,腰坠佩环,晨光从屋外透来洒在衣间,他的身体似乎也随之发出了浅浅的金光。 与凡世庙宇中的刻画的一模一样。 但偏偏是这样的他,竟然低下了头,耐心地为自己整理被角……就像是神明入世成为了凡人。 圣尊是为自己落入凡尘的么? “你要是再不珍惜身体,吃多少丹药也没用。”郁照尘难得严肃。 “俗话说‘生死有命’,我能遇到圣尊,且圣尊还对我这么好,这辈子已经值了,”江潭落半开玩笑的说,“或活一天赚一天,赚多赚少都是不亏的。” 江潭落本意缓和一下气氛,可他没有想到,听了这句话,郁照尘的脸色竟然愈发难看。 他缓缓坐在了榻边,用一种复杂的江潭落看不懂的目光望向榻上的少年。 末了,郁照尘伸出手,他一边温柔地为少年整理额边碎发,一边轻轻说:“潭落,昆仑仙庭天帝之位坐久了也会孤寂……所以,别走太早,再多陪我些时日。” 郁照尘轻垂的眼眸中,是不属于天帝的脆弱。 众生崇他敬他,有求于他。 只有在江潭落这里,他才能流露出属于人的,属于“郁照尘”自己的情绪。 “答应我,好吗?”他轻声问。 “好……”江潭落郑重至极地点头。 少年方才的话,并不是开玩笑。 妖族信奉及时行乐,哪怕鲛人族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妖族,可这一点依旧没有变。 在此之前江潭落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此时此刻,看到眼前这个孤单的身影,他忽然想要多活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想一直陪着圣尊…… “睡吧。”郁照尘轻声说。 伴着催眠的术法,江潭落缓缓阖上了眼眸。 郁照尘说得好真啊……系统不由吸了一下鼻子,呜呜了两声然后问,这也是演的吗? 它怎么觉得,郁影帝有点太入戏了呢? 我也不知道,江潭落的答案头一回模棱两可,人要是说谎太多,时间久了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是演。 还是借演,透露为数不多的真情? 这一点恐怕郁照尘自己也难以分辨。 幸好江潭落是个足够有耐心的人,他不着急这么快就让郁照尘认清内心。 后面的日子里,江潭落的作息规律了不少。他白天研读书作,晚上耐心破解符箓。 书就这么被他一页页翻了过去,江潭落的心,却也随之一点点忐忑、无措。 直到那一天,破解了首章所有符箓的江潭落里看到——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白尾的鲛人并非寓意“不祥”,而是希望与不祥并存。 因为它是蓬莱毋水封印的钥匙,一念生,一念亡。 “……封印的钥匙?”少年喃喃念到。 我和毋水之下的封印有关? 江潭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些字。 我不是一个灵力低微,从小不受重视的普通鲛人么?怎么忽然和那个封印,还有混沌异魔有了联系。 这……应该只是个巧合吧? 可是还没有等江潭落自欺欺人下去,那个熟悉的字迹,又出现在了角落——它把“鲛人”与“钥匙”圈了起来,在一旁随手写下了“服用无纤尘”这几个字。 ……无纤尘? 随着“砰”的一声,墨玉为面的小册,重重砸在了地上,书面上瞬间生出长长一道裂缝。 江潭落弯腰想要去捡,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什么东西都拾不起来。 他恨恨地坐直了身,猛地一下握拳砸在了书案上,似乎是想要以疼痛来稳住不断颤抖的手。 江潭落不蠢,最重要的是,身为“不祥之物”的他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自己什么也不是,圣尊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江潭落,你真可笑,且自大。 少年的记忆本就超群,此刻上了仙庭后郁照尘给自己说的每句话,都一句句浮现出来。 “不要把身体不当回事。” “怎么总是这么不在意身体。” “在我心中,你的身体才是第一位。” …… 身体身体,全是身体! 圣尊究竟在意的是我能多陪他一些时日,还是这“钥匙”安然无虞? 江潭落对郁照尘的信任,已近乎刻入骨髓,成为他的本能。 此时此刻,本能与他的理智疯狂碰撞,江潭落身躯随之猛烈震颤,接着疯狂咳了起来。 他下意识用衣袖遮住嘴唇,等这阵咳嗽结束后,洁白的中衣已被暗红溅满。 江潭落看了衣袖一眼,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披上狐裘,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他在仙庭狂奔,向昆仑的另一边而去。 最终,在明月高悬之时,江潭落叩响了镜台殿的大门。 “江潭落?你怎么半夜三更到……”郁书愁被扰了清梦,开门那一刻还在生气,但看到眼前狼狈的人影,他却将气话都咽了下去,“你这是怎么了?” “我有事要请教圣君。”江潭落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 “进来再说,”昆仑还在下雪,说话间江潭落的发顶、睫毛已镀上白霜,“你不要命了,想冻死在这里?”郁书愁问。 他不知道,江潭落现在最听不得有人关心自己身体。 少年不但没进门,甚至还向后退了一步。 “不碍事,我就在这里问。”江潭落固执极了。 “……好吧,你说。” “圣君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无纤尘’的东西?” 郁书愁是司管天下医药之神,这世上绝不存在什么他没听过的,可以“滋养神魂”的东西。 在狐裘的遮掩下,江潭落握紧了拳,甚至手心都沁出了血来。 江潭落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是多么期盼郁书愁点头,说他听过这东西。 可郁书愁却顿了一下,然后摇头反问:“这是什么?” 他没有听说过。 江潭落终于明了,这个所谓的“灵药”并不能滋养神魂,而是同书中笔记所指那样,是炼造钥匙用的。 潋水宫的偶遇,他救我,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吗?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让天帝都与自己演戏了? 江潭落忽的一下脱力,倒在了雪地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仍在笑。 郁书愁被江潭落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吓到,他蹲下身想要将江潭落扶起来,却被少年推了一把拒绝了。 “咳咳咳……圣君我求您,今晚的一切,谁都不要说。” “好,可是你问这个——” “没咳咳,没什么……”江潭落强忍着站了起来,他冒着风雪转身,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边轻声说,“就当是我忽然,做了一场梦吧……” 现在,梦也该醒了。 深渊里见不得光的鲛人,怎配天帝布下美梦? 今晚昆仑的雪格外大,江潭落的脚印没一会又被新雪填平,远远望去,似乎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融入了风雪之中。 也刻在了郁书愁的眼底。 宿主,宿主……我们现在去哪?系统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打破这一刻的寂静。 去找郁照尘啊~江潭落的声音,是与行为完全相反的雀跃,鲛人被骗了这么久,怎么能不去找他? 啊?你今晚就要说开啊。 怎么会,只是我情绪都上来了,还冻了半天,不在他面前演一场岂不是亏大了? 好吧,它就知道。 系统虽然闭上了嘴,但它还是有些疑惑,宿主最近一段时间攻略的明明很顺利,为什么忽然要去郁照尘眼前发个疯? 就像是猜到了它在想什么似的,推开飞光殿主殿大门的那一刻,江潭落说:没有怀疑,没有挣扎,只是单薄的喜欢,童话里才有。复杂缠绵、爱恨交织、情天恨海……才能称得上是刻苦铭心的爱。 这一瞬,飞光殿殿门大敞,鲛人带着一身风雪和点点血迹,出现在了郁照尘的眼前。 第12章 假作真时(三) “……潭落?”郁照尘从白玉玄冰榻上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淋了一夜雪的江潭落不住颤抖着。 他紧紧地抿着唇,沉默着看向郁照尘。 少年不知道,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地出现在殿外,眼前这位三界共主,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些忐忑与……无措。 郁照尘快步走来,下意识将少年拥入怀中。 方才他一直坐在玄冰榻上,身体绝不算暖。可哪怕这样,在抱住江潭落的那一刻,郁照尘还是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怎么了,嗯?”郁照尘不由抱紧了还在颤抖的少年,并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潭落遇到什么事情了?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同我说说。”